目前日期文章:20021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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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女纖細的手臂如蝴蝶的翅膀翩翩擺動,好像在畫什麼圖騰,我一頭霧水地看著她的側影,莊嚴神聖的輪廓深深映在腦海裡,連眨眼的那瞬間,我都能清楚看見她的輪廓轉化為灰白色的線條,在我灰暗的視覺中放映。

  在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地上一大堆像是早就收集成堆的鬼針草種子,像彩券開獎箱中的小球刮起小小的旋風,漸漸朝我逼近。

  「這是什麼?」我大叫,環顧四方,時女竟然不見蹤跡。

  「不要過來!走開!走開!」明知道鬼針草種子不會說話,我仍是反射性地叫出來。

  漏斗狀的旋風很輕易地把我推倒在地,我在情急之下抓起地上的粗樹枝準備揮棒反擊,才打了第一下,種子旋風被我切成兩半,但棍子上沾滿種子,怎麼甩也甩不掉。

  我驚惶地注視那些種子,好像棍棒上沾滿了毒液,想甩甩不掉、想抹除它,卻壓根兒不敢碰。我只能不斷地揮棍。

  種子匯集了地上的落葉,再度組成更大的旋風,重新向我襲來,這是時女給我的禮物?是她所佈下的陷阱?還是她以作弄別人為樂?或者,看不看得見我的未來,都只是一個幌子?

  我無暇去思考這一連串的問題,只能連滾帶爬地逃竄,冷不防被凸起的樹根絆了一跤,順著斜坡一路滾滾滾滾滾下去,不知怎地,這些雜草突然變得好銳利,如刀片劃破我的衣服,碰觸到我的背部、臂膀、雙腿和後股。

  好不容易滾到地面,我站起身子,看見身上黏滿那些要我命的種子,才鼓起勇氣想伸手拔除,卻怎麼也扯不下來,彷彿黏了膠似的緊緊附在我身上,又倏然在我使盡力氣拉拔時,自我的指間跳開,讓我笨拙地往後滾了一圈,種子個個飛回半空。

  種子團一下子便成旋風、突然又變成一朵雲,在我頭頂盤旋幾秒,突然各分東西像是下雨一樣,一粒一粒往我的身上砸來,逼得我連連後退,凡此爾爾,包羅萬象,變化莫測,不勝枚舉。種子團每次一出招,往往令我不及招架,只能處於被動防守的狀態。

  倏地,種子停止一切的動作,一個個像國慶閱兵那般,排成整整齊齊的矩形隊伍,動也不動了。

  我抹去豆大的汗珠,緊緊握著被種子摧殘後的木枝,對它們像瘋子大聲咆哮,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像是體內有另一個我,接續著方才光子沒有說完的話,一股惱地朝著那些不會說話的鬼針草種子咒罵,直到我被自己來歷不明的情緒搞得精疲力竭。

  「心情有好點了嗎?」時女走到我面前,平靜地問我。

  「我……」我大剌剌地把自己摔在草坪上,麻痺後的痛楚隨著自己的重量自我背身發出屬於痛覺的警訊,我喘口氣,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風平浪靜,與方才的不快截然迴異。

  「真的好多了!」我驚奇地注視時女的笑容,以不可思議的眼神重新打量她,「剛剛都是妳做的?」

  「是,是我做的。」時女點點頭,「我希望妳內心被壓抑的情緒,能藉著另一種方式抒發。」

  「另一種方式?」

  「哭泣是一種方式、笑是一種方式、說話是一種方式、奔跑是一種方式,不用說,怒罵也是。」時女緩悠悠地說下去,「發些情緒的方式有很多種,通常一次只能使用一種方法,不過用了一種方式,就會有更多的情緒再度累積在妳心中,所以情緒永遠也不會是平靜的,即使妳現在覺得好多了,但過不了多久,被那些動作所壓抑的情緒,又會找妳麻煩。」

  「那為什麼要發洩?妳乾脆就不要管我了。」我有點沮喪,莫名其妙的沮喪,甚至可以說是空虛、回想著自己剛剛愚蠢的遁逃和咒罵,我就越覺得空虛。

  「因為……我有教導妳抒發心情的使命。」

  當她說到「使命」兩個字時,我的雙肩突然很不自然地聳起,又很順理成章地往天空一看,當然,我很清楚,天空是不會有任何訊息給我的。

  「使命?妳的使命?妳是怎麼知道妳有什麼使命的?那麼我的使命呢?妳知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麼?」我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出這些問題,空虛、煩躁、懊惱,新的情緒又累積起來,毫無盡頭、漫無止境地延伸、延伸、再延伸……

  「妳不要著急,要不然,我又得想辦法讓妳發洩新情緒了。」時女按著我的肩膀,耐心地叮囑我。

  「好……好……」我深深呼吸,說服自己不要激動。

  「當我的使命達成,妳自然會知道妳的使命是什麼。」

  「妳怎麼會知道?」我有些叛逆、有些不以為然地問。

  「因為……」她稍微停歇,「我的使命,是執行在妳的身上。」
※ ※ ※

  時女簡明扼要地說:「所謂的『念』,就是凝聚意識來幫助妳對世界中的物質作變化,並不是單單因為自己有特別的天賦才有這份才能。」

  「妳要教我的,叫做……『念』?」

  念?念是什麼樣的東西?有助於抒發情緒?

  「我的使命,就是要教妳學會操縱妳的『念』,等到我的任務完成,妳就會知道妳的使命在哪裡了。」

  「然後我的使命又是對另一個人?然後另一個人再傳給下一個人?」

  「或許是,但…那或許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時女微微一笑。

  「嗯…」

  時女用她吹彈可破的白皙手掌,把鬼針草種子收集成一座小丘。

  「用妳的意志力移動這些種子,像這樣…」

  時女才注視種子一秒,種子立刻浮了起來,宛如變戲法般,用無形的力量,或者說是「念」,把種子抬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陡然墜落。

  時女示範完,把視線轉回我身上:「就是這樣,移得越高越好,加油。」

  「噢。」我認為這不難,不過就是凝聚自己的意志移動東西而已嘛!我學著時女,蹲在地上凝視那一堆種子。「念」?聽起來真是抽象,為什麼剛剛它們攻擊我的時候,是那樣輕而易舉?好像每顆種子都有生命力一樣,可是現在仔細一看,唉,根本就跟我從小看到大的東西一樣嘛。

  我承認,我真的很努力地嘗試凝聚所有的「念」,仔細盯著那些種子,把自己搞成鬥雞眼,但不管我看了多久,那些種子就是不聽話地躺在原處,簡直像在對我抗議示威似的。

  好吧,我再試一次。

  我彈了彈手指、對它們眨眨眼,結果仍然是徒勞無功。

  「沒有用。」我失望地搖頭,向時女求救。「妳到底是怎麼弄的?」

  「凝聚妳的意識,要專心。」時女又細聲細語地叮囑我。

  「好…」時女眼中的光芒,還有一分一秒展現時間流逝的時鐘瞳孔,讓我突然又充滿信心。

  我把視線放回那些種子,我真的很專心、很專心地希望那些東西浮起來,我想像了很多種可能:它們飄起來的樣子、我要讓它們變成什麼形狀,我很努力回想方才漏斗狀的種子團對我攻擊的樣子,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像這一切,但最後,我發現我像個便秘的笨蛋,對著那些種子瞪眼。

  「根本沒有用!」我說。我忿忿地說。站起身來把那些種子踢開。

  「不要這樣,思樺。妳沒有辦法移動它,是因為妳打從內心認為自己沒有這種能力,妳從小居住的世界告訴妳,『念』不存在,所以妳心中沒有那股信念,妳要徹徹底底改變這些,好嗎?」

  「我沒有這樣想!我真的很認真想凝聚自己的意識!」我爭辯著,對於說話總是輕輕柔柔的時女,我總是充滿敬畏,但這是我第一次認為時女如此令我憎惡。

  「繼續練習。」

  我再次蹲了下來,靜默地注視種子。

  我要相信「念」。我這麼勉勵自己,但不管我是否抱持這樣的信念,在心裡對著種子咆哮:『快點浮起來!快點快點!』種子團就是原封不動。

  「沒有用!沒有用!」我氣餒地喊道。

  「妳不該懷疑『念』,不是要強迫自己接受,而是要從自己內心相信,『念』是原本就存在,妳要想,這是Fantasy,不是妳的故鄉。」

  「我沒有懷疑它!我沒有!我告訴自己要相信它,可是,一樣沒有用…已經好幾次了,妳還要我繼續作這種蠢事?妳到底要戲弄我到什麼時候?我可不是笨蛋!」我說著說著便哭了,放聲大哭。這時我驀然瞥見眼底冒出了一縷煙,接著是一連串的火花,光彩奪目。

  「不准哭!」時女突如其來的厲聲斥責,讓這些火花消失殆盡。

  「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可是…就是沒用!」

  「我知道第一次比較難,不過,只要過了這一關,一切將會手到擒來,想著妳的使命,妳未知的使命,答應我,再試一次好嗎?」

  「好…」我聽了時女柔聲的安慰,衝著我對使命、對蝶羽、對光子、還有對舊世界的一切意念,毅然決然把注意力放回綠茵的種子上,屏氣凝神地盯著瞧,心裡喊著:『浮起來…』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看見櫥窗裡的芭比娃娃,那種恨不得把娃娃抱在懷裡的心情;我想起蝶羽看著天空,彷彿在尋找什麼的眼神;我想起自己進入鏡屋前看見Fantasy字樣浮現在雲端時,那種因渾然忘我而漫步空中的──「念」。

  倏地,一粒小小的種子甩離地面上的種子團,輕輕地飄了起來,緊接著,其他的種子跟著它飄起的路線往上浮起,漸漸飄到高過草皮的位置,宛如一群螞蟻尋找同伴的路徑,種子連成了長長的一條鍊子,繼續往半空中竄去。

  我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繼續看著上升的種子,笑顏漸展,直到種子高過樹梢時,我興奮、欣喜地大喊:「飛了!飛起來了!時女,妳看!」

  時女笑著摟起我的肩膀,表情相當滿意,看著飛行中的種子,彷彿也看見了希望。。
※ ※ ※

  還愛不忍釋地任自己的意念天馬行空,坐在草地上的時女笑著問:「想不想玩玩別的東西?」

  「不就是這樣嗎?」種子驀然變成一個雙手叉腰的人型,逗得時女吃吃笑了。

  「給妳另一樣東西。」時女拿出一粒小小的豌豆,放在自己的掌心,「種子有很多類,長成的型態不一樣所以作用也不一樣,所以要適當選用不同的種子作不同的事情。」

  「『念』沒有辦法改變植物型態嗎?」

  「那只是實現願望的催化劑而已。」時女輕柔地撫摸我,隨即閉上時間之眼陷入冥思。

  種子突然迸出芽來,彷彿有隻手將嫩芽拉長、拉長、它長出嫩綠的黃綠色葉片,細細的芽枝軟趴趴地垂到地面,像個剛學會穿衣服的小孩,拼命使著旺盛的精力伸展四肢,時女張開眼睛抓起莖部使勁一甩,伸長的新芽勾住了欖仁樹上一根粗枝來回拉動,枯黃的葉片錯灑一地,倏地,好像有一樣物體自樹上墜落,「啪滋」一聲栽進落葉堆中,顯然下面有一個不深不淺坑洞。

  我看得呆怔了,不敢相信「念」竟然如此神奇。

  時女停止一切動作,芽像影像倒帶自動收進子實內,原封不動完好如初。

  「別呆了,妳趕快練習吧。」時女喚醒我,「看來那邊有人在偷窺,我過去看一看。」

  「可是……我要怎麼練習啊?我只會移動東西啊!」我遲疑,同時,好奇心驅使我墊起腳尖往樹下的落葉窟張望。

  「不要認為很困難,植物是有生命的,只要把妳的信念灌入,就像妳移動種子那樣。」

  「嗯。」我將「念」自腦中往手掌送去,只覺得一股熱力緩緩在我手臂間擴張、沸騰、震動,我甚至懷疑那股熱流是不是發出了聲音,剎那間,種子周圍散發了綠光,我灼熱的右手軟弱無力地失去控制,芽兒這時沙沙地鑽了出來,垂到地面。

  我才剛剛握起莖部,豆芽竟然如脫韁野馬,發瘋似地把我整個人連拖帶拉往前移動,我緊緊抓住豆苗,發現自己正被這顆豌豆芽駕馭著,連滾帶滑地往樹叢那邊跑去,在彼端的時女對我喊著:「快點用『念』,不要放手!」

  「我也想啊,可是……」我抬頭求救,「不管我怎麼控制,它都不聽我的話啊!妳看!」

  「專心!專心!把力量灌進去!盯著最前面看!盯著!」

  我照作,如方才學習移動鬼針草種子,我想像自己正騎著一匹野馬,緊緊抓著將繩企圖制止牠狂奔,內心惶恐卻倍感刺激,在廣闊的原野上馳騁,搏鬥,它漸漸地,它不再倉皇試圖逃離我的掌控,它只是擺動全身,但那股波動有減緩的跡象,過不久後,它便不再掙扎抵抗,反而像隻乖巧的家貓,在我面前垂下葉芽來。

  我伸出顫抖的手,它乖順地跳上我的掌心,用嫩綠的葉片摩擦我的手臂。

  「它……聽我的話了嗎?」我問著走到我身旁的時女。

  「因為這是被我養久的種子,所以被陌生人駕馭會有這種反抗,不過畢竟是被馴服過的,過了這段過度期就沒事了,要是野生的就很難說了。」

  「野生的不能控制嗎?」

  「可以,可是要長時間培養,而且不能確定它會忠心耿耿地永遠效忠養主。」時女輕撫葉芽,像個叮囑一個即將遠行旅人的母親,含著憐惜及不捨:「從今天起,思樺就是你的主人了,你要好好聽話喔。」

  「嗯。」我也和善地撫摸正緩緩扭動自己的苗兒,我知道這是它示好的表現(或許我應該用「他」),而且這並非來自於我的「念」,而是他的生命力真真實實地存在著。正如我血管中川流不息的血液,或是永不停息跳動的心臟。

  「不過,這樣是不夠的。」時女身邊,一位陌生女孩說道。她身著深藍色勁裝、頭髮削到絕對短薄,每根白金髮絲卻都肆無忌憚地向四周放射,有著初生之犢的凌人氣勢。

  「為什麼不夠?難道我還需要其他的東西嗎?」

  「所有Fantasy的植物,所有的植物,都是夢想的開端。」女孩意味深長地說。

  「夢想的開端?」我訝異地凝視眼前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她的眼瞳亦是深藍不見底、像黑洞那般深邃的藍眼睛。

  「那就是妳迫切尋找的,訊息。」

  「訊息呀……」我又不自主地朝天空瞥去,天空沒有任何變化。

  「無須抬頭尋找,妳的訊息就在妳的手上。」

  她每字每句都是萬分肯定,斬釘截鐵,讓我不得不相信她所說。

  「就是他?」我看著手中的綠色豌豆,不可置信:「我感覺不到什麼訊息。」

  為什麼我的訊息不像蝶羽的,能夠在變化倏乎的天空中展現?為什麼訊息不是明確如鏡屋中影像?而是存在小小的豌豆中,一點所以然也無法得知。

  「那是妳的夢想,妳有沒有發現?」女孩笑了。

  「夢想……」我再度運用自己的「念」,很輕易地把種子芽重新喚出,漂亮柔和的鵝黃光線在綠芽中綻開,女孩的深藍勁裝受到照耀、時女的時鐘眼眸也映著光中的綠芽,彷彿這片草原又多了另一顆太陽了。

  「看見了嗎?妳的夢想在正呼喚妳。」

  「或許是吧……」我有些失落,有些惆悵。

  「我的任務達成,我也該離開了。」時女平靜地說。

  「啊?妳要走了?」

  「嗯,我要到另一個時空去旅行了。」

  「旅行……?」我再次想起蝶羽的話,內心又莫名其妙地感傷起來。

  「我也要去尋找我下一個訊息啦!再見。」時女的身體隨著她的話結束,一併消失,如蜃樓幻象,消聲匿跡,宛如從不曾存在過。

  有種情緒在我胸口間瞬間被抽空,我甚至懷疑自己的呼吸是不是停止了。

  旅行,難道意味著我必須要到下一個地方去?不能永恆久留嗎?

  是不是到了一個特定的時段,旅人們就必須再找另一個「暫時」棲息的地方?

  「想旅行?還是想留在這裡?」佇立在我身邊的女孩問道。

  「我只是眷戀著好不容易抓住的夢想罷了。」我躺下來,和風嘗試吹拂地上萬物,卻在接觸了我的鼻尖後皇然閃避,好像我是個不速之客。我仰望天空,不讓自己再輕易流淚,卻哽咽了:「可是,夢想的路似乎很孤單呢。」

  「有我陪著妳,妳不孤獨。」女孩躺在我身邊,側首朝我說話。

  「妳也是個旅人嗎?」

  「我叫藍月,來自Forever的世界。無家可歸的旅人。」

  「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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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停駐在欄杆一帶俯視眼中的一切景物,整個軀體竟輕飄飄得空虛,像是不費吹灰之力一彈就會化作飛灰一樣。找不到蝶羽就好像失去了在這裡生存的重心,連會和我說話的園丁也找不著,就更別提了。

  我想家。

  我懷念我的世界、思念我的朋友,一向愛吵鬧的水母到了Silence,會不會哭著想回來?小仙的新世界又是什麼樣子?小狐狸呢?他適應得了那樣的環境嗎?有沒有人和我一樣想家?他們遇到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舊世界的回憶如捲底片一張又一張地從我腦中掠閃而逝,水母圓圓的臉蛋偶爾跳出來放大幾倍,彷彿嘗試與我對談卻束手無策。小仙水亮的眼睛對我眨呀眨地照得我好刺眼,然而在我定睛看時依然只剩陰冷的雲翳別無他物。

  我看著雲朵,不知怎地竟看得出了神,在恍惚中卻又有那麼清晰的映像在我眼中流動。我見到一格又一格的白色行列線,每朵雲下若隱若現好似裡頭埋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像英文字母的曲線微微顯現,叫我不由自主地站上牆頭橫置的圓柱型鐵欄杆。我的腳掌像小鳥佇立在枝頭上用彎曲的爪子牢牢在上頭屹立不搖,強勁的東風撲來,讓我腿上的疙瘩恐懼地跳呀跳地,我依然不以為意,甚至毫無遲疑地將右腳踏入空氣中。

  是怎樣的膽量我無法描述,我只是專注地仰望雲端的那抹灰,到底蝶羽是否也曾像我那樣注視著天空等待屬於她的訊息我不知道,但我是真真實實地騰空了,我只知道沸騰般的滾燙血液自騰空的右腳間逐漸上竄,於是第二隻腳也脫離地面,可知的是,我踏的是一級又一級的梯子。

  我凝視雲翳,一心只想尋找屬於來時的記憶,我努力使自己像倒帶那樣把記憶按照時間逆推回去,我想起飛天的星星、想起肥大的督學、想起老師耳邊的鈴鐺、想起銀色果肉、想起那些五顏六色的小花兒……

  那若隱若現的闇影促使我直勾勾地盯著不敢放開,然下一步我竟踏了空、摔了個倒栽蔥,在我認為右手幾乎碰到那朵雲時。我迴旋跌落的那刻,恰好瞧見白雲面上明顯浮出的冷笑,伴與瑟瑟東風。

  知道自己撲空的剎那,我的心情異常平靜,只是靜靜等待事情發展,我知道Fantasy總會給我意想不到的回應,不管是戲弄我也好、考驗我也罷。

  天旋地轉的同時,我全身被強勁的東風一吹翻了面,讓我仰望晴空,整個畫面逆時針地轉轉轉,那片蔚藍迷混我的視覺。接著我感到強勁的壓力如板塊運動自四面八方朝我推擠。

  我這會轉置身於危險卻誘人的漩渦流洄之中,好強大的吸力從我腰際抽拉,想將我硬生生地分作兩段,真空的漩渦之間迎面而來的空氣壓力如無形的野獸對我撕裂、啃噬、襲擊、撥逗……

  一片混沌中,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甚至自己是否著地了也都無從確認,四周漆黑不見五指,靜謐的氣氛更令我感到飄搖遠緲,聽覺也像是被剝離了般。

  光線不知自哪照來,我被六塊相連的鏡面團團圍在小小的六角柱中,然而除了鏡面反射的光線刺入我是線外,其他的方向仍是暗黑。

  每面鏡子都有成像,但每個成像的形式卻截然不同,在其中一面鏡中我只瞧見一個全身佈滿紅藍血管的人體,在我飽受驚嚇慘叫出聲,看見鏡中的成像和我一樣睜著滿佈血絲的眼球扯開喉嚨時,我才知道,那個鮮血淋漓的人是我。

  其他的鏡面中只有人骨、有的只在黑色背景中勾出微亮的白色輪廓、還有步伐蹣跚彎腰駝背的老太婆、尚在強褓中的嬰兒……最後一面映像中只有一面黑板和英文老師寫著Fantasy的字跡。如同我第一次倉促瞥見它時的樣子,活躍、舞動、流轉、鼓譟,不可思議的直行橫豎不安分地被安插在白色的虛擬磚牆當中。

  我毫不考慮地推開那面鏡子,以為我可以回家、以為我可以像作了一場夢那樣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裡邊卻連光明也沒了。是比先前更幽靜清遠的黑暗,然而我的心跳卻漸漸自方才的焦躁中解放舒緩。

  「妳好。」悠然的聲音不知從哪傳來,空零異常。

  「妳是誰?」這聲音似曾相識,但我卻始終想不起來。

  「妳連自己的聲音都認不得了嗎?是太久的沉默讓妳疏離自己的聲音而漸漸忘卻?還是妳不承認那是妳的聲音?」

  「自己的聲音?」是我的?不可能,可是……那些聲音的的確確和我的頻率如出一轍,幾可亂真。我?別開玩笑了!我就站在這裡和這個人說話不是?這到底又是什麼教我錯愕的驚奇?

  「我是妳。妳也是我。妳的確連自己也不認得了。」內室中的銀白色水銀燈光霍然開啟,一時之間我因適應不了習慣許久的黑暗而眼前一片迷濛晦暗。

  我本能地揉揉眼睛,半晌,恢復了在白晝間的視力定睛打量來者,直到我的視覺畫面停格、直到我倒抽冷氣屏氣凝神幾近窒息、直到我的意識又逐漸恍惚,下肢再也沒有站立的勇氣而癱瘓……

  那真是混亂泥淖的無限極至。
※ ※ ※

  「我親愛的主人,妳為什麼要驚訝?噢老天啊,妳看起來怎麼這麼脆弱呢?為什麼這麼怕自己呢?」眼前的女孩,或者該說,另一個「我」,雙手抱胸貼在牆邊側頭望著我,過沒多久又漸漸靠近我,附在我耳畔說道:「妳的臉好蒼白啊……」

  「主人?」我疑惑,「妳是我……?」

  「我是妳生活這十七年來,焦不離孟地跟隨在妳身旁的,妳的影子。」她的身影倏然黑化,乍看之下只是透露了更多恐懼,「我是被妳壓抑的影子!怎麼?為什麼又那麼害怕?妳不要後退,在這個空間裡面,我才是主人!拒絕接觸的人,是會有苦頭吃的喔!」

  「妳不是我!」我打了個寒顫,語調卻異常清晰。我知道自己無處可逃,卻仍下意識移動步伐,唯恐她再度向我逼近,只因為她的外貌同我實在相像,簡直是無懈可擊,然而她的話語卻又是那麼陌生得叫我害怕。

  「妳又知道了?」影子一個聳肩,黑漆漆的皮囊霍然像蛇蛻皮那樣,輕易地自她頭頂生出肉色裂痕,她很輕鬆地撕開外皮扔在地上,滑溜得光亮的外皮一覽無遺,直到來路不明的燈光打在她身上,我才看見那一條條盤根錯節的血管滿布她全身,還有胸前那顆暗紅色、一陣又一陣起伏收縮的心臟。

  「不要……求妳……不要讓我看這個……」我發現我的眼皮無法使喚,胃部卻開始翻攪,我只能虛弱地呻吟。

  「主人,鏡子外的主人,妳怕了嗎?」血淋淋的影子朝我走,充滿鮮血的手掌輕輕捧起我的臉,兩顆圓球狀的眼珠上下左右地轉動,也包括那四周圍收一陣張一陣的肌肉。

  「不要那樣子……不要那樣看我!」我使勁閉眼迴避讓我作嘔的畫面,但情況沒有改變,影子讓我毛骨悚然的笑靨依然盤旋在我腦海,彷彿眼皮只是一層透光的塑膠膜。

  「沒有用的。」暗紅色的臉漸漸逼近我,刺鼻噁心的腥味如驚濤駭浪向我席捲而來,鮮紅的舌頭朝我舔舐,「這裡是我的王國,妳沒有抗拒我的理由。我思念的主人啊,妳不要發抖,這是妳的一部分,始終是妳的一部分。」

  她冷冷地,忿忿地說。冰寒的語調使我牙齒打顫得更厲害。

  「妳絕對…絕對不是我!」在我腸胃糾結痙攣之際,我勉強自嘴裡吐出這句話,作最後、最頑強的抵抗,然而那時我已近乎昏厥在劇痛中了。

  「妳──有權力這麼說嗎?」她一把捉起我的頭髮將我拉起,輕聲附在我耳邊說道,讓我整顆腦袋幾近震盪搖晃,柔軟的舌尖觸感在我耳後,以挑逗的口吻對我說話,「妳心裡說的不是:『來啊!快來窺探我的內心呀!』嗎?主人,口頭上的抗拒是沒有用的哦!」

  「狗屁!」我大喝,那樣的一股衝動強烈得出乎我的意料,我原還以為自己早已疲憊不堪,才這樣一吼,我全身上下竟然又充滿活力,彷彿是自她身上汲取所得。

  影子被我嚇退兩三步,我瞧見她傴僂的背部,但過沒多久她又恢復原狀:「狗─屁?哼!這樣自欺欺人有什麼用?妳來了Fantasy之後,不是成天怪沒有人了解妳嗎?妳不是極需要溫暖、因為妳沒有獨立自主的勇氣、妳沒有旅人應有的氣度、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心、妳一無是處!心靈貧窮得空虛!難道我說的話不對嗎?」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抱著頭拼命否認,願她能停止一切的責罵。

  「妳又在否認!妳知道從小到大,我為妳背負多少謊言的債務嗎?妳作口頭上的逃避,有實質意義嗎?妳記得因為妳的否認而傷害過多少人嗎?」她深深吸氣,「這些罪惡,我為妳扛下,而妳呢?好不容易等到妳走到我的世界,妳卻什麼也不願意承認!這樣,公平嗎?」

  「我沒有!」我大吼,整個晦暗的空間頓時充塞著我的回音,好似在質疑我如此堅決的否定。

  「妳還記得妳曾經討厭蝶羽這回事嗎?」

  「蝶羽?妳知道她在哪裡?快告訴我!」我睜大杏眼地追問。

  「妳知道了又如何?妳真正關心過她嗎?妳可曾經當她是好朋友?妳因為自己心虛,還有些許的悔意,企圖用焦急的聲音掩蓋妳的罪惡,妳尋找她只是為了想找尋妳的答案而已,不是嗎?」

  「我……」無形的巴掌火辣辣地摑了我一記,我發現全身的血液在我體內滾動、沸騰、衝擊著我的腦門,影子倏然自我面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鏡子,鏡中的映像並不是我,而是我和蝶羽初見的場景。

  我看見我冷漠疏離的態度,不屑地打量她蓬頭垢面的外貌、我看見我袖手旁觀在教室內被追打的蝶羽,嘴邊出現幸災樂禍的笑容。我頓時好厭惡自己,右腳忿忿地踢踹那面該死的鏡子,在它迸出裂痕時,我看見剛剛被鏡子揭發醜態時,自己臉上飄蕩空虛的眼神和慘白的面孔──醜陋的我。

  「妳看見了嗎?主人……妳真的好醜陋啊……」空零的聲音,飄蕩縈繞在我四周。

  鏡子的碎片散開,但影子卻分裂成一個個的影像,簡直沒完沒了。

  「妳到底、到底是誰?」

  碎鏡匯集,又是一面完好無缺的鏡子,影子從鏡中走出,鏡上的五官逐漸變換,身形扭曲如蜿蜒的小徑,整個身體在轉瞬間突然蜷伏在地面,唯一不變的,是那雙深邃的眼瞳。

  「我叫做光子,來自Mirror。」我無法看清楚她的容貌,但卻知道她對我始終冷酷如冰,「口是心非的旅行者,幸會了。」

  顯然,她對我始終不見絲毫的友善,然而那雙窺得我心底發毛的眼兒,始終透露令我作嘔的可怕興趣。

  「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冒充我的影子?」我不悅。

  光子兀自說下去:「人往往忽略永遠在自己腳下形影不離地跟隨自己的影子,轉而追求那些不該屬於自己的事物,不願意反省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卻知道要將這些債務往影子背後丟去,只因為影子會靜靜忠實地守候在人類身邊,反正他們什麼也不懂,你們不都是這樣認為的嗎?」

  「不是……」我虛弱地反駁,然而我知道那樣的話只是無謂的掙扎。

  「因為影子的忠誠,加上主人的漠視,於是影子背負了比你們還多的心靈債務,被迫地背負一切,而你們卻嘲笑他們的笨拙無知,認為他們只會痴傻地模仿你們,因而厭惡影子。」她停頓一會,又繼續說:「難道我說的話有假?自從妳懂得影子為何物,就唆使她跟隨妳,以踐踏她為樂。在陽光下,無視她為妳遮蔽熱氣的辛勞,妳可曾經想過?」

  我被她批評得一無是處,軟弱無力地癱在地上,「妳為什麼……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為,」她深深吸氣,「鏡中的映像,是我存在的唯一證明。」

  我在她的聲音中,聽見,前所未有的孤絕。
※ ※ ※

  關於我對光子的感覺,並沒有什麼特別,因為我不願意去回憶她所映照出的,那些屬於我的醜陋。我沒有因為她清楚了解我而對她產生好感,我反而厭惡她的狐假虎威。

  鏡屋莫名其妙地消失,四周的景物又回到原本的面貌,有點哀傷的灰藍天空。我雙手插在口袋裡、踢著石子、漫無目的地閒晃,石子每碰撞到地面,就擦出一丁點火光,似乎企圖引發什麼爆開,然而火花往往在轉瞬間消逝幻滅。

  我緊緊盯著石子看,充滿好奇心的我捨不得停下踢石子的動作,瘋狂地想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極力想看清楚火花裡是否隱含著什麼訊號,是不是蝶羽所說的任務?或者是光子帶給我的那種印象也好,我只想找個可以讓靈魂棲息的安身之所。

  在鏡屋中尋找失敗,使我斷然離開鏡屋。看見天空仍舊灰藍,我開心地笑了,才走出鏡屋,後方嗡嗡響了兩聲,我不由自主地往後一瞥,鏡屋在轉瞬間霍然爆炸,沒有火花,只有銀白色的閃光紛亂地錯射天空,如死屍般堆在原地,碎片漸漸分解為細粉,被狂風一吹,散佚。

  我呆怔,很空白地看向遠處,沒有焦點也沒有目標,連映入眼簾的花草樹木藍天白雲都在視覺中如融冰般模糊剝落。

  是的,這是我第二次在這個世界流淚。與其說是淚水,倒不如說我哭出的是一顆又一顆的水晶,每每我用手掌擦拭,淚水大顆掉落在手心,映出零零碎碎、片片段段的圖像,風輕輕一吹就凝固,變成閃閃發亮的水晶石。

  「很特別……」如銅鈴作響的聲音,被風徐緩緩吹入我耳中,彷彿一字一句都是能讓我摸著、握著、撫著、瞧著似的。

  「什麼?」那聲音實在太吸引我,哪怕是有可能會吞沒我的黑洞陷阱,我也不在乎,下意識地回頭。

  「這裡很少有人能哭出具體的東西來啊。」一頭銀白色直髮,如月光流瀉至地面上,在蔭涼的樹下別有清遠超妙的了悟,好似隱居在這條樹道裡的哲人,透著仙風道骨的氣息。

  「噢……」我不懂她是想讚美我還是貶低我,但她茵柔的聲音是那樣吸引著我。

  她逕自撿拾那些被我不小心灑落在地上的水晶石,用明亮中帶著深沉的眸子細細端詳,水晶中被我眼淚所定格的影像遮蓋了她,我隱隱約約看見她異於常人的咖啡色眼眸,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轉動、或是流動。

  「這些都是妳的寶貝吧?」

  女哲人把水晶輕輕放在我手心,我看見她眼眸中,有著一根長長的、類似秒針之類的東西,繞著她的瞳孔不停地轉啊轉……或者可以說,那是放在女哲人眼中的時鐘,氣急敗壞拼命旋轉的秒針帶給我使我不安的恐懼感。

  「我……」我別過頭去,不敢直視在她眼中流轉的時間。「我不知道…」

  「呵。」鈴聲再度作響,餘韻震入我胸膛,「我沒什麼好怕的吧?走,我帶妳去散散心。」

  她的聲音重新使我平靜,稍微冰涼的手溫冷卻我不知所措的反應,我們繞開那堆被她稱作是「我的寶貝」的水晶石,穿越蔽天的樹道,我有些不捨地回頭看看即將歿入漫天樹蔭的日光,有那麼一瞬間,我的鼻尖襲上一股微酸,直到女哲人輕聲呼喚我,我才把視線放回正前方。

  行走一段路,眼前是碧草如茵、明媚如畫的大草原,遠處的水泥牆爬滿奇形怪狀的藤蔓,張牙舞爪的它們與這片祥和的草原行成對比,但最令我安心的,還是蔚藍卻毫不刺眼的晴空。

  「好美……」我驚嘆,在我被這片景色震懾許久後。

  「是嗎?」女哲人微笑,「妳猜,一百年後,這裡會是如何?」

  「未來嗎?」我茫然地眨眨眼,但不管我重新睜眼多少次,看見的景物始終如一,「我想,應該跟現在一樣吧。」

  「一百年後……」女哲人閉眼,沉默許久,她睜開眼、緩悠悠地說道:「這裡會是一片荒蕪。」

  「妳看得到未來?」我再度睜圓杏眼。

  「是,我看得見未來。」女哲人微笑,眼中的秒針又開始轉動,四周靜謐,靜到我居然聽見秒針規律轉動的沙沙聲。

  「那妳……我的未來,那妳,看得到嗎?」我急了,好像字字句句都喪失了邏輯,雜亂無章地亂說。

  「如果我看得到妳的未來,我就不會和妳有所交集了。」她的話很快、很簡短地脫口。

  「什麼?」我來不及思考她不同於平常的說話速度,很冒失地問。

  「我叫時女,來自Time的世界,我可以存在於任何時空,可以同時看見每個人的青春在我眼底、隨著秒針兜的圈子流逝而過,而妳,是我第一個看不見任何事物的人。」

  「時女?」我驚訝地看著她全身發出和諧的光亮,平易不奪目,但極具魅力,「為什麼只有我?為什麼只有我沒有未來?」

  「或許,這是某種特別的暗示。」時女溫柔地將我被風吹亂的髮絲塞回耳後,「我們有可能,是浩瀚宇宙中的……對極。」

  「對極?」我和時女的對極?

  如果真的如她所言,那將會是什麼形式的一種對極?

  「我也不曉得,這只是我猜測罷了,雖然我看得到各種時空的情景,但整個宇宙、每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暗藏什麼玄機,這些,或許只有創世之神才會知曉吧?」說完,她輕嘆一口氣。「對不起。」

  「沒什麼好道歉的。」話雖如此,在我胸臆間,卻澎湃著一股悶悶的熱氣。

  我討厭被矇在鼓裡的感覺。

  「或許,我有點東西能讓妳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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