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順利地,我運用自己的「念」,先讓發芽的種子長成足以甩到枝頭上的長鞭,再讓枝葉茂密的菩提樹頂端的葉堆乘載我和藍月,讓我們躺在如草原般柔軟的葉床上。

  「看夕陽。」藍月細長的指尖舉向遠端,塗成深藍色的指甲如一隻朝直線飛去的候鳥,隨著樹梢的擺動上下飄搖。地平線以上,金紅霞色的雲朵中,天空灰白,夕陽不是不在,而是躲在雲層內閃耀著,一種會令我心驚膽顫的光暈。

  那抹粉紅亮得足以殲滅我原始認知中的湛藍和灰藍天空,兩種顏色彼此雖不相對立,卻有著浪濤般的氣勢,埋窨一切的一切。

  是的,那是足以對夕陽構成威脅的金紅,亮得怕人。

  「藍月,妳為什麼會旅行?又是用什麼方法來這裡的?」我問。

  藍月輕抱雙膝,任著白皙的顏面逐漸沒入深藍的手臂裡,宛似逐漸沉入湛藍深海中的死屍。

  「我嗎?」藍月看看我,欲作俏皮卻不小心傾瀉些許憂傷,又將視線放回晚晴,「妳不會想知道的。」

  剎那間,我彷彿察覺,她那股神情、那股憂傷並不是無心,而是有意激發我好奇心的試探。

  「妳會想說的。」我說。

  「妳說的對。」藍月伸長脖子,依然沒有正對我的目光:「我來自鮮血長流,只剩斷垣殘壁,卻自古就被人譽為仙境樂土的廢墟,荒蕪得連入口都找不著了。」

  原本在藍月手心搓揉許久的枯葉早已成為細粉,她緩緩攤開手,卻沒有願意吹拂的風。

  「也許它會永遠黏著我也不一定。」藍月笑了,「我是滅亡之族遺留下的漏網之魚,我族的大災變是宿命的,而我卻總是那個例外。」

  「例外?」我不解。

  「在我們族裡有個傳說,一個人的名字,代表著每個人的命運。」

  「所以命運是為妳命名的父母決定的?」

  「不,只有透過族裡的先知,在生辰對自然觀察的解讀才能命名。而我…」藍月抬頭,試圖尋找什麼,張望半晌卻又作罷,「我生於藍色月亮的夜晚,注定我的名字。」

  「噢…」我點點頭。

  「妳知道藍月的意義嗎?」

  「好像是很稀少、很罕見的意思。」

  「是啊,這樣的命運,一直伴我左右呢。就連大災變,我都是那個唯一的倖存者,我也沒想到,我竟然因而成了永恆的旅人。」

  「永恆的旅人…」我木然地複念這兩個字,陡然有著深刻的共鳴。永恆的旅人,代表他將無時無刻地旅行、踏著死而後已的步伐。

  「是啊,連死都只能在異鄉長眠的旅人呢。但我想,除非天神願意毀滅我,否則我大概只能永遠存活於異地吧?」

  「因為妳的民族特性?」

  「民族,唉,好遙遠的名詞…」藍月輕咬下唇,瞥見仍握在掌中的枯葉細粉,有些不耐地拍打,讓他們全部隨風飄零。「我只能被稱為異種、外來者、遊人,甚至被叫作怪物,無論我到哪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啊!」

  藍月低下頭,又側頭看我:「妳一定也曾思念過妳的故鄉吧,至少…曾經如此,而現在…或許也還有一些?對吧?」

  我獃住,只是很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呢,打從一開始我就認為我所看見的一切…或許是我在不知何時莫名其妙死去,殘餘的靈魂所飄蕩的一個虛幻如陷阱的次元中…或許在我來Fantasy之前就有這樣的感覺了…」

  「妳有著被囚禁的感覺,逃不出去,對不對?」

  彷彿有道疾風奮力摑了我一耳光,麻痺卻又刺痛,流動的風力朝著我的呼吸道長驅直入,刮得我幾乎要停止呼吸、窒息…

  「妳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也有這種感覺。」藍月只是很平靜地,讓她漂亮的唇線勾出淺到不能再淺的笑容,「所有的東西好像一開始就不存在,連我也認為自己早已死去,所遺留下的只是對生命世界拋不開的眷戀,卻得接受自己是永恆之族的事實。世上的一切,虛假得叫我想哭,我不斷旅行,總是懷著一絲希望,往下一個世界的入口直奔,告訴自己,或許下一個世界裡會有真正令我覺得真實的事情,讓我有不同的體驗。」

  我像是茅塞頓開,彷彿早已知道一切,輕聲接下去:「但是,這個希望的火光似乎一次又一次地讓妳失望了?」

  藍月滴下一顆豆大的淚珠,啪啦一聲打在一片被蟲兒蛀破的傷口上,我親眼目睹那缺口緩緩癒合。接著,藍月抹去眼角那點液態水晶,頗些哀傷地笑道:「是啊,真是奇怪呢。」
※ ※ ※

  我想一定是流動的空氣,帶動河水流過、時間飛逝、枯葉飄落、雲彩浮動吧?

  金紅色的晚霞依舊,究竟Fantasy目前是晝長夜短的夏季,或是晝短夜長的冬季,或者,有沒有四季的分別,我一點也不了解,或許對旅人而言,這些都不是這麼重要。

  晚霞的雲端亦有雲翳,雲翳不是依據它的色澤告訴我,它正躲在雲上不友善地注視我,那是雲翳,就永遠是雲翳,無論白晝或黑夜,雲翳永遠會駐留在雲朵上。

  它從來不令我感到舒服,一次也沒有,我甚至幾度認為它會操縱天邊那片如花綵橫貫於地平線上的雲浪,或許施予「念」,賦予它們生命,然後像真正的海浪在轉瞬間吞沒我和藍月。

  「思樺,妳覺得這裡怎樣?」

  「妳指…和我的舊世界相比?」

  「和妳原本心靈上的困頓相比。」

  我托托下巴:「差不多糟。妳呢?妳走過很多世界,這裡究竟怎麼樣,或許妳說比較準吧?」

  「每個世界同樣有著讓我透不過氣的隱形牢籠,就這點來論,一樣繁重的枷鎖是無法讓我接受每個世界裡的其他事物的。」

  「那時妳不會覺得害怕嗎?像是被囚禁…」

  「誰遇到這種事情不害怕呢?」藍月的眼睛閃爍著淡雅的光芒,她從我身後擁抱我,將臉依靠在我肩頭,讓我們一起看著逐漸晦暗的天色。

  「可是妳為什麼看起來總能處之泰然?」我轉頭想再次看她的神情,太短的焦距卻模糊了視線。

  「妳剛來這時,不是也害怕著嗎?難道妳沒有在敵人面前,掩飾過妳的恐懼和惴慄嗎?」

  「有…」

  「那就對啦。」藍月繼續說下去,「每個人無法對別人絕對坦誠,有時候要對自己坦誠也不見得會那麼容易,在意識中偽裝自己、潛意識中也會不由自主強化自己心靈、表體的武裝…」

  「包括在這裡的所有住民嗎?」

  「嗯,我想是吧。」

  晚霞的那抹金紅光暈並不是消失殆盡,只是漸漸在深藍色的帷幕中逐漸衰頹、褪色,最後被溶解在早夜的天色中,轉變為紫紅色的浩瀚長空。

  或許每個世界的住民和四海為家的旅者,都有張不為人知的面具,也許有人曾經想以真實的面貌迎接天地萬物,卻在無意中發現面具下的自己不是太過貧窮就是太過脆弱;抑或,在自以為拿下面具後,才知道還有一層又一層的面具與自己早已緊密結合,便索性放棄拆卸的動作,讓他自己繼續活在面具與面具之間。

  「難過嗎?」藍月柔和地撥理我紊亂的髮絲。

  「這是很糟糕的事實。」我沮喪萬分。

  她繼續摟抱我的身軀,試圖給予我溫暖:「我想,至少在妳我之間,不是完全虛假地對待彼此,比較起這個世界、和其他世界…」

  「旅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找一個『至少不完全是虛偽』的朋友嗎?」我側躺在藍月交疊的腿上,「或許我們早已不存在了,不是嗎?既然如此,旅行還有什麼意義?還有什麼目的?」

  「那又如何?」藍月對上我的雙眸,「至少飄蕩的靈魂並不孤獨。」

  「是這樣嗎?」或許是我對於一切的感受都已麻痺,疲乏了。

  「從我自極光,也就是天神的使者,得知我的故鄉滅亡,然後,我繼續居無定所地漂泊…我每次的啟程,都只是為了迎接死亡,我在如行屍走肉地等待自己毀滅的徬徨中找到妳,這難道不該快樂嗎?」藍月細聲說。

  「快樂…好陌生的字眼。」我無法遏止胸口的酸疼,「但我想,遇見妳,讓我現在是快樂的。」

  「那這個代稱陌不陌生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不是嗎?」

  「嗯。」我靜默半晌,忽然想起蝶羽說過的話,「那旅行的目的,就只是為了尋找下一個目的嗎?」

  「部分目的是如此,部分目的則是為了迎接死亡,妳可以漫無止境地旅行,但大部分的原因是為了逃避回到起點,雖然大多數人都會回到起點,不過還是有少部分的旅人是為了追求其他的東西、或不願歸去而旅行。我認為每個旅人都有著小小希望的火光燃燒,絕對是抱著希望繼續跋涉、或往下一個洞口鑽去。」

  我一言不發地聽著藍月說話,或許在這段路途中,能夠讓我快樂的只有藍月,還有我口袋裡的一把種子吧?

  黑夜來臨,驟然強光一閃,使我和藍月平靜如湖的心靈,再度掀起浪濤。
※ ※ ※

  那是一道混雜著五彩光芒的光束,來自我們視線內的絕對邊境,最遙遠也最靠近的區域,在Fantasy這無形牢籠最微小最偏僻的角落。

  光圈逐漸消散,人影逐漸清晰,是一開始給我銀色果子的老園丁。

  「極光,你怎麼又在這?」藍月問。

  「極光?你就是極光?」老園丁,是天神的使者極光?

  「幸會。」極光呵呵傻笑,「抱歉打擾妳們精采的談話,但我得執行我的任務了。」

  「你又想作什麼?」藍月顯得非常不悅,「想讓我毀滅,還是繼續折磨我?」

  「都不是呢。」極光聳聳肩膀:「我得送妳的新朋友回去了。」

  「要我回去?」我睜圓杏眼,口袋內的豆芽在瞬間自動發芽長長,發狂似地往天空竄升,險些也將我抽拉上去,力道驚人得使我震懾,我想使喚種子復原,「念」卻沒有見效。

  「是啊,妳的朋友都回去了,之前不是還嚷著要回去嗎?」

  「回去…那我的種子怎麼辦?」千萬分的無助、徬徨,陡然滿湧胸膛。

  「要回去的機會只有這次,如果錯過了,妳就無法再回去,只能等待偶然打開的次元入口,繼續到下一片未知的土地旅行,或是留在Fantasy,永遠在這。」極光說:「或許妳現在認為種子重要,但往後呢?或許妳在以後能找到比種子更重要的東西,但是妳的家園,經過這次的遺棄,就永遠不能再回去了。」

  「我已經得到最重要的兩樣東西,我不需回去。」我說。

  「但妳不屬於Fantasy!妳只是個旅人,不管過了幾千萬年的歲月,妳始終都只是這片土地上渺小的過客,旅行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回家。」

  「我不回去!我要繼續待在這裡。」

  「即使不回去,妳也不會成為這裡的住民。妳的眼淚,異於這裡每個人,歷歷顯示妳僅僅是個旅人。妳屬於妳的故鄉,就永遠是妳故鄉的人。」

  「我並不想成為住民,我要像藍月一樣,成為永恆的旅人!我要和藍月、和我的種子待在這裡。」我毅然決然地說。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保證藍月能永遠和妳在這玩耍下去。」極光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藍月問。

  「Forever世界的入口已經修好,按照規定,災變後遺留下的最後一個子民,必須永遠守候那扇門,『永、遠』。」

  「不要,拜託不要好嗎?」我懇求極光。

  「抱歉,我無法決定一切。」極光轉過身去,拿起大剪刀,將草坪最中央剪開,有一個水塘大小的洞,如水晶一般透明,如玻璃一般清脆,那是一個湖,倒映著高掛於深藍空際的明月。

  「何必如此?直接封鎖入口,或乾脆直接毀掉一切不是很好嗎?」藍月說。

  「我說過,我沒有決定權。」極光轉回身子,「妳該走上路了,到妳該守護的地方。」

  湖面起了好大的漩渦,一股引力促使藍月接近它,我將伸長的芽苗甩到她手上好讓她抓著。

  「我要陪她一起守候那扇門。」我說。

  「不可以!」藍月叫道:「在那兒妳只會更加孤獨更加痛苦,還會失去那些種子的生命。」

  「種子失去無妨,我和妳在一起守候那裡,為什麼我還會更孤獨?妳告訴我!」

  極光接口:「藍月說得對,她將會永遠被冰封在那道門前,永遠守在那兒。妳確定妳要在那裡守候她冰凍的身軀?」

  「不要…不要這樣…為什麼讓我來到Fantasy、讓我邂逅一切所愛、卻又一樣接著一樣奪走?」我低下頭,濃烈的酸意自鼻尖襲來,驟然蔓延至淚腺,而我卻下意識地強忍。

  我在害怕什麼?在面對與藍月的訣別,為什麼我還是無法對她有所坦誠?

  「思樺!」藍月的雙腿已經沒入湖底,她仍然抓著芽苗,「想流淚就流淚吧!即使眼淚強調妳永遠不屬於Fantasy,那又如何?世界上,每個人流淚的本質始終相同!始終──」

  芽苗「啪」一聲倏然斷裂,極光消失、藍月消失,那座湖,渾然天成。

  彷彿有著什麼力量,「唰」地把一切抽得淨空。

  湖面的漩渦不再、平面如鏡,我知道我無法再找到他們,只能等待下一個次元入口,或是繼續待在這裡。於是我蹲下來,開始撿拾方才不小心灑落在草地上的種子,漫漫長夜究竟要多少時光才能有曙光出現在天邊?或是這個世界不再有曙光會迸出,那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Fantasy並不是我的家,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是,因為我始終不是為了像Fantasy住民流淚的理由而流淚,也流不出五彩斑斕的精采眼淚,我只是個旅人,一個下定決心在Fantasy裡牢牢把握住我僅有資產,種子,的平凡旅人。

  也許有一天我會不由自主地跳入曾為次元結界的湖中,激動地尋找任何入口,最後濕淋淋地回到草原上對湖面嘆息;或偶爾仰望天空,期盼看見蝶羽搶眼鮮豔的羽翼;也或許有一天我會丟棄時女給我的種子,然後自Fantasy消失。

  究竟未來要怎麼來,平凡的旅人絕對無法得知。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曾經被我抹在牆壁上的半透明紫色淚印,將會永恆地棲息在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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