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501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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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師大夜市遠離和學校位於不同區域,因此在陌生自由的領域讓我更加沉迷放縱。啖完熱呼呼的滷味,我和劉皓威順便在夜市其他地方兜了幾圈,就這麼被可愛的扭蛋機吸引過去,加上劉皓威的慫恿,害我扭了險些傾家蕩產。

  扭蛋,是這幾年在學生消費族群間蔚成風潮的流行,消費者花三十塊到一百塊台幣不等的價錢,將白花花的銀子投進扭蛋機裡,再張手猛一轉、卡卡卡個幾聲,就會有個透明塑膠蛋型的容器掉出來,裡面有著各式各樣可愛的小飾品。

  這些小飾品總是被製造得極為可愛,可愛到一種令人為之傾倒瘋狂的欠打地步,就跟一般典型的少女逛書店看到漂亮封面的筆記本、就會毫不遲疑地搶購搜括的道理,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只是扭蛋的行銷策略更加惡毒,同款的扭蛋總是出一套系。原本只是抱著「減輕荷包中銅板重量姑且一扭」心態的消費者,扭到了第一個,就會想再扭扭看下一個;運氣不好的連續扭到兩個重複,就會悻悻然地扭第三個;運氣好些扭到兩個不同的商品,此時,扭蛋機就正式激起人性中喜愛收藏的貪慾。

  在扭蛋經營業者惡魔式的消費循環策略下,當消費者發現自己不斷地將銅板放進轉蛋機投幣孔中、期待下一個掉出來的會是自己還沒扭到的商品時,就已經深深陷入扭蛋的地域無法自拔。

  唉,人類就是如此物慾。

  在今晚逛師大夜市之前,我總是對自己運用金錢的理性感到自豪,在少女時代,即使看見封面美麗的筆記本,我仍然有極佳的自制力;當然,上大學後看見筱文琇玲她們耽溺於扭蛋機的花花世界無法自拔,我也總在在地教育自己,扭蛋不過就是一種流行而已。

  對於流行消耗品,我向來總是冷眼旁觀。預算有限的情況下,我寧願克制收集慾,將這些閒錢省下來多買幾件衣服打扮自己,即使逛街時不經意瞥見排列堆疊成牆的扭蛋機,不經意瞥見可愛的『豆腐人』,我仍舊強壓躍躍欲試的衝動。

  然而,就在今晚和劉皓威的師大夜市之行,徹徹底底改變我的消費行為。經過師大夜市的『鋼鍊』扭蛋機,劉皓威突然說要「順便」轉個蛋。

  在他向店家小姐兌換錢幣的空檔,我走到『豆腐人』扭蛋機面前,在機器前的圖案總覽端詳半晌,劉皓威扭完他的『鋼鍊』,湊近來叫我,在他洗腦式的慫恿下,我竟然在自以為理性的狀態下,不知不覺踏入扭蛋的陷阱中。

  我將轉軸扭到底,將手探進出口處將那顆扭蛋摸出來,以著既興奮又期待的心情打開那顆蛋,想不到我人生中的第一顆扭蛋,竟然是『豆腐人』系列中最令我感到不屑的『豆腐乾』!我在一怒之下,竟然索性抽出皮夾中的佰元紙鈔,換了一堆硬幣,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扭出三個豆腐人。

  第一個是我最感到不齒的討厭的『豆腐乾』,第二個是不怎麼吸引我但乏善可陳的『中國豆腐』,想不到第三個竟然也是個『中國豆腐』,我在當下立即悔恨得搥胸頓足,恨不得將這三顆扭蛋塞回扭蛋機,把父母親的血汗錢全部逼回來!

  結果當然是我認命地帶著三個豆腐人、伴隨三只透明塑膠容器,將我小巧精緻的皮包塞得飽鼓鼓,還要忍受劉皓威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說沒有錢的人,竟然一口氣扭了三個!」

  「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啦!剛才幹嘛慫恿我?」我憤恨不平地吼叫。

  「沒辦法啊,我只是說服妳去扭,誰知道妳扭完第一個,就氣呼呼地自己跑去換錢?我攔也攔不住妳啊!」劉皓威賊兮兮地竊笑:「誰知道我才瞇個眼,妳已經轉那麼多個?這要怪妳自制力不足。」

  「屁啦!我是最理性消費者耶,今天只是我一時糊塗!」我用極度沉痛的眼神,低頭俯視皮包中那三個豆腐人:「我從小到大就沒有沉迷過什麼流行消耗商品,我只是一想到人生中的第一顆扭蛋竟然是『豆腐乾』,就難以平復這股怨念之氣,誰知道我竟然沒有轉扭蛋的好運。」

  「施主,這個答案要問妳自己。」劉皓威說:「妳沒有轉扭蛋好運的事實,早該在妳扭到第一顆『豆腐乾』時就該體會到才對,如果妳真的夠理性,就會告訴自己應該適可而止,而不是氣沖沖地將佰元鈔遞給櫃檯小姐換錢繼續扭。」

  「哼!」

  我承認在我內心深處,埋藏著極為強烈的物慾,並且因為長期的壓抑,使它爆發出來的威力更加令人咋舌。好吧,被扭蛋機征服的確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只是……只是一想到人生中第一個扭蛋竟然是帶著如此衰氣的『豆腐乾』,就難以嚥下這口氣,再加上理性消費者被扭蛋機行銷策略征服,這件事竟然活生生地在劉皓威這個嘴砲魔人面前上演,就感到加倍羞辱。

  被劉皓威取笑將近半小時後,他送我回到女二舍,並且在女二地下室的超商買了一罐甜美可口的美研社玫瑰茶請我,說這是賠罪。哼,我在扭蛋機前揮霍了將近一百元,他賠罪的二十元相較之下,真是一點誠意都沒有。

  等我喝完美研社、劉皓威也笑夠,回到寢室已經是晚上十點。我舒舒服服地沖完澡、上線登入MSN,電腦立刻跳出有人設我好友的視窗訊息。

  對方沒有設定任何暱稱,很帥氣地只剩E-mail。

  我定睛一看,再打開文件夾中的學伴名單詳加比對。

  這是楊清磊的MSN!

  我又驚又喜,趕緊將他也加入好友名單,過一兩秒,靜止的視窗更新了動態。我的好友名單上多了一個可愛的小綠人。

  沒有轉到好扭蛋的運氣又怎樣?

  楊清磊在線上,他在他在他在耶,吼要命耶我到底為什麼這麼喜歡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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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Starbucks,我沿著騎樓筆直的線條一路闊步疾行。走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時,開始頭暈,不知道是不是店內空氣不流通,當涼風從側面吹高我的頭髮、撩撥耳垂,有一陣酸刺讓我強烈感受到自己的脆弱。

  失手甩了劉皓威一巴掌,不道個歉好像又說不過去。雖然他嘴巴賤了點、吊啷噹、才認識沒多久就毫不客氣地捉弄我,被揍活該,但好歹他也幫我不少忙,實在應該要道個歉。

  但我不敢再走進Starbucks一步,深怕楊清磊和資訊系籃經理會用更奇怪的眼光看我。如果我回去道歉,劉皓威又真的為這意外的一巴掌動怒,只會顏面掃地。

  我停下逃離的腳步,從皮包中找出手機,解開鍵盤鎖才想到我根本沒記劉皓威的電話號碼,倒是手機裡有兩通未接來電,來自同一串陌生號碼,時間是一分鐘前。

  「喂?」接電話的是男生,語氣有點悶,不太像耍寶成性的劉皓威。

  「請問……你是劉皓威嗎?」我的問句尾音被交織的歉疚與窘迫揉成一團,緊張皺得不像樣。

  「嗯。」

  「你還在店裡嗎?」我怯弱地問。

  「妳想有可能嗎?」

  完蛋了,他真的在生氣!

  聽到他冷酷的口吻,我登時變得結結巴巴,慌張地道歉:「那……你、你在哪?對不起……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剛才──」

  嘟嘟嘟。

  話講到一半,通話毫無預警地被劉皓威終結。

  媽你個逼!劉皓威,給你臉竟然不要臉,竟然敢掛我電話?

  我又重新撥一次,他的手機卻直接轉到語音信箱,讓我吃閉門羹。完蛋了。劉皓威該不會真的暴走了吧?我嚇得全身發抖,頭暈發昏,連雙腳也無法站直,慢慢靠到牆邊。

  就在此刻,我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惡作劇的笑聲,我回頭一看,沒有人。循著聲音漸漸往前走,發現笑聲來自騎樓邊一個方柱子後頭,似乎是憋了很久才忍峻不住大笑出來,開懷到彷彿隨時會剎氣的狂笑。

  我抓緊皮包提帶,朝著柱子後方模糊的身影始勁就是一甩。

  「啊!」柱子後的人慘叫一聲,顯然我的皮包準準打在他身上。

  「劉皓威!你果然在整我!」我怒視。

  「妳不是要道歉的嗎?」劉皓威故作心疼地撫著屁股,半掙扎半調侃地朝我苦笑:「銬,妳打得真痛。還好我是背對柱子,要是反方向,那我大概要絕後了。」

  「你想得還真周到啊。」我冷笑。

  「不過看到妳欺善怕惡的樣子還真好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劉皓威說著,又彎下腰笑個不停。

  「我哪有、我哪有、我哪有?」我惡狠狠地瞪視他,一口氣把問題重複三次。想到我竟然被一個無腦的傢伙耍得團團轉,就一肚子火:「你真的很過分耶,竟然耍我!」

  「哈哈哈哈哈哈!」

  「你還笑!」我氣得一把揪起他的格子衫衣領:「你先給我說清楚,後來呢?楊清磊他們後來有沒有怎樣?」

  「喔,他們啊……他們就很傻眼啊!」劉皓威聳聳肩:「小喬就很八卦,走過來問我說到底怎麼了,我說我跟我女朋友吵架,他們就──」

  「女朋友?!」我暴跳如雷,即刻打斷他的話,果然不應該把劉皓威棄屍在命案現場,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跟他們說我是你的女朋友?你這白痴!真的會被你害死!要是楊清磊誤會怎麼辦?」

  「放心啦,楊清磊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搶別人的女朋友。」劉皓威慢條斯理地拿開我氣得發顫的手,繼續說:「這麼一來,說不定可以促成他追妳的衝動。」

  「你少來這套!」我氣得大吼:「你把剛才我走後發生的所有事,你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楊清磊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臉上的表情是什麼,全都講一次!」

  「騙妳的啦。」劉皓威臉上閃過一絲狡獪,悠閒地把雙手插在垮褲口袋裡:「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女人甩巴掌,連東西都沒丟就閃了,怎麼可能還跟他們聊天?」

  「你又耍我!」

  「是妳笨,哈哈哈!」他指著我大笑,然後又拍拍我肩膀:「沒差啦,就是過得要假假真真、真真假假,活在這個世界上才每天新鮮刺激嘛。」

  新鮮刺激個頭!我剛才被你嚇得心臟差點沒跳出來,哼,改天我一定要找機會惡整劉皓威。

  「你真的不是普通的機車,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你身邊一點緋聞都傳不出來了。」我挑挑眉毛,哼了一聲:「就是因為你鬼話連篇!」

  「喂喂喂,我也是有緋聞的啊!被妳這麼說都快沒身價了。」

  「之前你說你清心寡慾沒有緋聞。」

  「其實那也是我唬弄妳的。」劉皓威說。

  「你……」怎麼有這麼不可理諭的人?好,我早該有這種認知,從劉皓威口中說出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不管,你要幫我負責搞定MSN的事情。」

  「MSN?MSN有什麼事情?妳的MSN壞了嗎?」劉皓威裝傻:「可以啊,我可以幫妳修沒問題。」

  「少扯題了!我是說你負責搞定讓楊清磊加我MSN這件事。」

  「可是……可是我只負責讓渴望幸福的男生得到幸福,如果男生不要幸福,那我也沒辦法……」劉皓威說。

  「你剛說什麼?再說一遍試試看!」

  「喔,我是說我會全力以赴挺妳到底。」想不到劉皓威也有機伶的一面。

  「謝啦~」雖然巧言令色,聽起來總是格外悅耳。

  劉皓威提議到師大附近請我吃晚飯,由於心情暢快,我輕易就答應,跟著他走到陌生的男十一舍地下停車場,劉皓威找到他的125,打開坐墊、拿出兩頂安全帽,又從最底層抽出一件皺得不像話的黑色風衣,就這麼懸在我面前,簡直像發霉幾百年的酸菜。

  「給我這個幹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彷彿嗅到一股臭味。

  「給妳穿著比較不會冷。」他看起來倒不像在開玩笑。

  「謝謝你的『貼心』呀!」我咬牙切齒地說,只想將這件風衣扔進洗衣機外加消毒殺菌。

  「喂,我是說真的啦!晚上風很冷,穿著吧!」

  我看著自己身上的七分袖針織衫薄得可憐兮兮,還是乖乖穿起風衣。戴上安全帽、跨上後座,當劉皓威發動機車迅速騎出校門口時,我頓時覺得頭頂奇癢難止、全身發麻……不會吧!難道這帽子被頭蝨寄生了?這頂安全帽是被流浪漢戴過嗎?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探頭到劉皓威左側,好奇地問:「喂,你的風衣是不是一兩個月沒洗啦?」

  「妳放心,我從上學期買到現在都還沒洗過。」劉皓威倒是骯髒到一副超然脫俗的王安石境界,還豪放地哈哈大笑。

  「我要下車!快讓我下車!」全身起滿雞皮疙瘩的我放聲吼叫。

  「護送女孩子平安到達目的地,是我們男生的責任,您就快別這麼客氣了。」劉皓威還是一派快活地哈哈大笑,完全不顧情緒崩潰趨近於昏厥的我。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誤上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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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還好嗎?」

  「好痛……」我連咆哮的力氣都煙消雲散,痛得鼻尖發酸想哭。

  「那不要上去了,我們坐一樓聊吧。」劉皓威放軟口氣。

  「不要,我要坐二樓!」我今天一定要搞清楚,看楊清磊跟那個資訊系籃經理到底有沒有超友誼的曖昧關係!想到這,就又不禁悲從中來。

  「不要任性啦,樓梯口那邊有個『結界』擋住妳呀!」劉皓威又開始不正經了。

  「最好是有『結界』在那邊跟我犯沖啦!只是小小的摔倒好不好,死不了人的!」我堅持要上二樓。

  走到樓梯口,端起劉皓威剛才放置在地板上的托盤,這個下午客人不少,二樓只剩兩桌空位。我毫不遲疑地走到較為靠近楊清磊那桌沙發椅的位置,以為正面對向沙發可以直接窺知他們的一舉一動,想不到劉皓威一坐到我對面,就完全擋住楊清磊,我的視線裡只看得見系籃經理。

  「妳幹嘛?怎麼探頭探腦的?」劉皓威隨即發覺事有蹊蹺。

  「沒事。」

  不過劉皓威可沒這麼好打發,他馬上機伶地轉頭網我看的方向望去,很快就在角落的沙發座發現楊清磊兩人的存在。

  「妳認識楊清磊啊?」

  「不認識。」我發覺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紛紛不聽使喚地直往腦門衝,還好這邊光線不充足,要不然被劉皓威抓包,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那……」劉皓威打量我的表情,摸摸下巴,過沒多久就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妳暗戀他!難怪妳會把學伴排成他!」

  「沒有!」

  「沒有的話臉怎麼會紅成這樣?」

  「我臉紅干你屁事!」

  「好兇喔妳,哈哈哈,難怪星期六那天妳抓著我問東問西的!」

  「你少廢話啦,機車!」

  「不要生氣嘛,我又不會說出去。」劉皓威對我打哈哈。

  「你看起來就一副會說出去的樣子。」我不悅,被一個看起來沒長腦袋的傢伙抓住把柄真是渾身不對勁,哪天我如何身敗名裂的都不曉得!

  「真是的,我真的不會說出去好不好?」

  「那你也說一個八卦給我,就扯平。」我說。

  「我清心寡慾啊,沒什麼八卦好傳。」他聳肩的樣子還真欠揍。

  「清心寡慾的人會說出C罩杯嗎?騙誰啊!」我氣得想掐死他。噢,我差點忘了C罩杯這個把柄也在他手上,唉,天國近了真是。

  「那是本能啊!本能!」他狡辯。

  「我問你,楊清磊跟那個女生是什麼關係?」

  「妳說小喬?」劉皓威用下巴指指系籃經理的方向,向我確認。

  「對,我就是問她。」

  「純友誼。」劉皓威吸了一大口星冰樂:「很曖昧的純友誼。」

  「到底是曖昧還是純友誼?」我被他說得都迷糊了,更覺得焦慮忐忑。

  「系籃經理跟球員,剛好又是同學,感情很好,大概是這樣。」劉皓威用一種非常敷衍的官方口吻回答我的問題。

  「你的回答還真難讓人信服啊!」我皺眉頭。

  「信我者得永生啊,好孩子。」劉皓威像是被鬼上身似的吶喊起來。果不其然,經過一個多小時的相處,潛伏在劉皓威體內原本被壓抑的無腦性靈,馬上如放鳥出籠般露出馬腳!在Starbucks颯然空調中,有另一股冷冽勁風讓我不寒而慄。

  「喂,你不要打馬虎眼!要說就說清楚!」我將話題導回正軌:「他們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其實我跟系籃那票男生都不熟,不過我可以確定,他們現在什麼都沒有。」劉皓威說:「昨天我已經把學伴名單發出去了,妳就放心等消息吧!」

  「可是我沒有看見他加入我啊!」我說。

  「因為他很少上MSN啊!」劉皓威一臉無奈:「了不起一個星期上一次吧!要找他可能寫E-mail比較方便,不過他會不會回信也是未知數。」

  「一星期上一次?!」我驚訝地大吼,住宿舍的大學生一星期才上一次MSN?都不用跟班上同學聯絡感情的嗎?這個世界會不會太悲慘了點?楊清磊抽學伴、留資料,難道是拿來當資訊系廣告招牌用的?天啊!

  「嗯,差不多。」劉皓威偏著腦袋想,又確定一次,點點頭。

  「那不就跟他上BBS的頻率差不多?」

  「哇銬,妳好專業喔!竟然連他上BBS的週期都會觀察,果然是有練過的『真強者』!」

  「你煩不煩啊?」我沒好氣地遞給他一記衛生眼:「他平常的休閒除了打籃球,難道就沒其他的嗎?」

  「這我不曉得,他們男七舍跟我們男十一的生態,自古以來就是不太一樣。」劉皓威語帶保留地說:「妳應該也有聽說,男七舍因為離宵夜街最近,所以男生共同嗜好就是帶女生回宿舍睡覺,反正就是有那麼點不乾淨。」

  「那他呢?」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的腦海不斷重複播放這句話,藉以安慰自己。雖然我在宵夜街不止一次撞見楊清磊出沒,並且是處於身邊一定有女孩子的狀態(通常女孩子的手都會插在他的大衣口袋)。

  「呃……」

  「我要聽實話!」我顫抖不已,心中仍暗自祈求,劉皓威說謊也好、欺騙也罷,就是不要說出我最不想聽到的真實。女人就是這麼矛盾的動物,口是心非地說要聽實話,卻更樂見別人用白色謊言粉飾太平。

  「他是有帶過,其他我真的不知道。」

  「喔。」我連眨好幾下眼睛,抓起桌上的冰拿鐵就是猛灌。

  「幹嘛突然這麼沒精神?」劉皓威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一晃。

  「沒有。」我換上一張淺淡淡的笑,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擺向牆角的沙發座椅,閒聊到一半的楊清磊突然轉過頭來,和我毫無預警的目光對個正著,我的心臟頓時漏跳一拍,急忙收回偷窺的視線。

  毀了!毀了!毀了!

  他發現到我在偷看他了?媽呀,我真是失敗!

  「怎麼了?」劉皓威說著就要把頭轉過去。

  「白癡!不要看!」我大急,直接使用蠻力硬將他的臉扳回面前,「你如果再轉頭看一次,他就會知道我們在注意他,到時候就糗了!」

  「會怎樣嗎?」

  「我就是不想讓他先知道我喜歡他。」我慢慢放下雙手:「也許就是一種女生的自尊跟矜持吧。讓男生先知道女生對他有興趣,這個男生就不會付出什麼真心了。你們男孩子不是都這樣嗎?」

  「這倒不一定啦,見仁見智。」劉皓威不以為然:「可是妳不讓他知道妳喜歡他,他怎麼會注意妳?」

  「你是白痴嗎?就是要透過學伴這層管道認識啊!看起來自然又輕鬆,這種招式比起『在Starbucks深情款款注視引他注意』高明多了好不好?」媽的,劉皓威的腦袋裡到底都裝些什麼啊?

  「有差嗎?」

  「一個是主動,一個是被動,當然差遠了!」我用眼角餘光偷偷掃過角落,發現楊清磊和系籃經理此刻已經停止談話,紛紛撐著下巴,很感興趣地朝我們這桌看過來。

  「妳又在偷窺了,色!」劉皓威看我別有貳心,又準備扭頭往後看。啊!如果這個緊要關頭讓劉皓威轉頭過去,讓他們都知道……

  不可以!

  「白痴!叫你不要看你就別看啦!」我火速地用飛快揮去的手掌攔截劉皓威的臉頰,竟然變成一個巴掌直截了當地重打在他臉上。

  「啊!」在劉皓威發出吶喊的同時,坐在角落的楊清磊和系籃經理,不約而同瞠著發直的雙眼,目不轉睛地觀賞我和劉皓威表演的這幕好戲,還伴隨張口結舌的驚愕!

  我抽回手,連自己都不知道一個力挽狂瀾怎麼會變成狗血亂灑的巴掌戲碼。羞憤交加的我立刻拎起皮包,轉身走人,完全無法鼓起勇氣再瞥視楊清磊一眼。

  天啊,我這幾天到底走了什麼霉運?

  真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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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過空虛無味的週末,星期二的歷史課上我沒遇見楊清磊,也沒有看見那位資訊系女孩。基本上這門歷史課的教授是位評價頗佳的好好先生,每次都在課堂最後點名,加上是大一共同科,有很多學生都等第二堂才進教室等點名,還有更惡質的同學會在下課前十分鐘進教室。

  楊清磊在這門課的出席率,大約只有七成,通常他會在兩堂課間的休息時段出現,然後乖乖在裡面等點名,要不就是很率性地放棄這次的點名分數。

  然而歷史課進入第二個小時,楊清磊仍舊沒有出現,我抄筆記抄得正起勁,後門突然發出好大的聲響,有個戴頂鴨舌帽、穿著格子襯衫的男孩子走進來。印象中這男生很少來上課,我連他是哪個學院的始終都搞不清楚,倒是在學校吃飯或買宵夜時卻經常碰見。

  明明教室還有很多空位,那男生卻在我身旁的位置入座,桌子還是兩兩相併在一起的,讓習慣一個人坐的我倍感壓迫。他坐下來,也沒有拿出筆記本,擺明他老大來上這堂課純粹是賺取點名分數,真討厭這種敗類,專門欺負好人教授。

  「同學,可以請問妳一件事情嗎?」

  「給你問。」我敷衍地揚嘴角笑一下。

  「妳是經濟系的嗎?」

  「是。」哪個單位來的裝什麼熟啊你?

  聽寫筆記還要一心兩用應付他,我不耐煩地抬頭,「有什麼事情嗎?」

  這一抬頭,恰好正面對上他炯炯有神的濃眉大眼,男生用唇語對我說了幾個字,速度很快,我沒來得及看懂。

  「什麼?」

  他誇大唇形,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C、罩、杯!」

  「你……你是……」意識到這串敏感的詞句,讓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大白天見鬼了,他是和我勢不兩立的那個、劉、劉、劉皓威!

  「我是劉皓威,跟妳一樣都修這門課。」

  「喔喔?這麼巧呀?」我皮笑肉不笑,卻心驚膽顫。

  「我想問妳一下,妳配的學伴名單是不是有問題?」

  「沒啊!」該不會是在問楊清磊為什麼跟我配一對的事情吧?我心虛地臆測,趕緊問:「是軟體版本不同被吃字嗎?」

  「不是,是配對的問題。基本上,公關應該會直接跟公關配,但是我的名字旁邊配的不是妳,有點納悶所以想說來問問妳。」

  「那只是基本上啊,公關難道就不能跟其他人抽學伴嗎?」我挑挑眉毛,一派理直氣壯,卻因為內心深處下意識的防禦,畫蛇添足地為自己的行徑作辯駁:「何況你也是個會循私的人,不是嗎?」

  「但是……」

  「哎喲,別可是了!我還特別把我們班最正的美女配給你,你還有什麼好怨念的?」我趕緊說,這的確是事實,不過我們班那位超級正妹早在高中就有個感情穩定到論及婚嫁的男友,包准考驗別人死會活標的堅強意志力!

  「是這樣嗎?」

  「對啊!你有一個正妹,我也抓一個帥哥,這交易很公平。」我說。

  「這麼說也是。」所幸劉皓威還算好通融,加上美女誘之以利,他很快就放棄計較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問:「下一堂妳有沒有課?」

  「沒課,怎麼了嗎?」

  「請妳去喝咖啡要不要?」

  「幹嘛突然想到?」

  「去聊天嘛,我覺得妳真的很有趣耶。」

  「不要。」我跟你又不熟,還專程為了問我學伴的事情,跑來上只有期中期末考才會出現的歷史課,現在又要破費請我喝咖啡,你這是何苦呢劉皓威?

  「我請客唷!」

  「我考慮,下課前告訴你。」

  「不行,我現在就要排Schedule,限妳十秒鐘內回答,十、九、八--」

  「哼哼,沒誠意,去就去啦!靠!」唉,想不到美女雲集經濟系的尊貴高姿態,竟然屈服於免費咖啡的淫威之下,我真是無藥可救的物慾女子。

  「成交。」

  等教授點完名宣布下課,我便揹起包包和劉皓威走到離學校十分鐘腳程的Starbucks,慷慨解囊的劉皓威很大方地請我大杯冰拿鐵。

  Starbucks的冷氣毫不留情讓每個地方都涼颼颼,從櫃檯把冰拿鐵和巧克力脆片星冰樂綁架到一樓的窗邊座位,隔著澄透的玻璃看外面窺視著街道迅捷的黑影交錯與分合,發現一面櫥窗可以過濾城市裡的匆忙不著痕跡,好輕鬆。

  拿完咖啡,劉皓威端著托盤離開櫃檯,我提議到二樓的沙發位入座,便領在他前頭踏上樓梯,想不到卻在梯口和二樓的交界處,赫然發現角落靠窗的沙發椅上已經坐了一對男女,那是楊清磊……還有……還有那個總是跟他出雙入對的資訊系籃經理。

  「怎麼了?」見我停住腳步,在我左後方的劉皓威問。

  此刻我卻無法正常思考,只知道怔怔地凝視前方,直覺想倒退走,不料卻心不在焉地往後踩了空,被地心引力硬生生扯倒,啪一下前半身貼在階梯上順著坡度一級級陡驟滾落。

  「啊!!!」我失聲尖叫,在一片兵荒馬亂中揮舞雙手,什麼都抓不到。

  「喂喂!喂──」劉皓威嚇傻了眼,等他追下來時,我已經趴倒在樓梯間腦中一片空白,餘悸猶存。

  我慢慢站起身來,受到劇烈撞擊的膝蓋似乎有好幾處摔傷,手掌也有點破皮,正發出辣麻麻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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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鎖完劉皓威,我像全身被蟑螂爬過一樣,滿身疙瘩久久難以消除。瞪視他名單上赤紅的封鎖記號,仍然無法消除心頭之恨,我將裝在電腦主機上的視訊USB狠狠拔掉,聽著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心情簡直是爛斃了!

  轉念一想,我封鎖他,日後還能用什麼名義去認識楊清磊?抽學伴這種事情,自古以來都是男方主動連絡女方,如果我不再跟劉皓威有所聯繫,又怎麼能湊成楊清磊抽到我、然後意外發現我們根本就是在同一班歷史上課的美麗巧合呢?

  不行,防小人這種事還是得從長計議。

  可是剛才的C罩杯事件,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恨啊!哼哼哼哼哼!再封鎖他幾個小時好了,等我把名單排好,再若無其事和他洽公談天,趁這個空檔想一想要怎麼應付他。

  天色快暗下來的時候,筱文笑咪咪地回到寢室。

  「唷,聽說妳跟姜哲鈞出去約會喔?」我立刻湊到筱文身邊。

  「向筠妳好八卦喔!」筱文是我們班上公認的純情美少女,有一張清秀的面孔也就算了,更該死的是她竟然還有一雙隨時會倒出晶瑩淚水的汪汪大眼,沒有人知道,看似清純無邪的鄰家女孩,在只有女人的寢室裡,會高談闊論男人的腿毛身材,罵起人嗆辣得令人咋舌。

  「都回到寢室了少裝羞澀啦!」我把話題扭回原處,打開照片檔:「挪,資一A抽學伴,這兩個給妳選。」

  「盧子揚、吳耿傑……怎麼只有這兩個?」筱文發現自己吃了悶虧,立刻試圖伸張權益:「欸欸欸,以往不是都會列出前五帥給我們選的?現在怎麼才兩個?還都只是及格邊緣!資訊系的男人沒這麼鳥吧?」

  「這個嘛……」我支支吾吾,在打結的腦袋裡壓根想不出應對之詞。

  「哎喲,還不是向筠這個色胚,把第一帥的楊清磊叼走了!我們才都選不到帥哥啊!」琇玲直接挑明白說,挑起一邊眉毛往我這看過來,十足帶勁的耍狠。

  「原來是楊清磊啊?早說嘛,瞧妳羞的咧!」

  和我同寢的好姊妹,早在大一上就熟知我癡狂的行徑。當她們聽到楊清磊的大名,當然是見怪不怪,露出會心一笑,然後砲口一致轉向我,把我調侃得毫無招架餘地。

  「好啦,那也沒這麼少吧?其他四個呢?被吞到哪去了?」筱文原本明澈的水翦雙眸,頓時露出殺氣騰騰的銳利光芒。

  「有個叫張柏瑞聽說不錯帥的傢伙在琇玲那邊。」我說。

  「那也還剩三個吧?」發現自己遲來一步沒撿到便宜的筱文快昏了。

  「有啊,這個盧子揚看起來跟妳蠻配的啊!」琇玲也挨近我的電腦前插嘴。

  「不要啦,媽的我一看到他就想到姜哲鈞!」筱文被惹得惱羞成怒。

  「哈哈哈哈哈!他真的有像姜哲鈞!」我笑得向後一傾,倒在床舖上打滾。

  「真是夠了!」筱文氣得兩眼發直,搶過滑鼠自己翻閱資訊系男生名單:「這個劉皓威呢?名字看上去挺順眼的,有沒有照片?」

  「沒有。」我說。

  「范筱文你不要選他,他是弱智!」琇玲開始危言聳聽。

  「對對對,他是弱智!」想到他徵學伴那串數來寶,我笑得肚子都痛了。

  「真的假的?怎樣個弱智法?」筱文不禁好奇。

  「反正就很白痴!妳真的不要選他,盧子揚和吳耿傑要挑哪一個?」

  「隨便啦,吳耿傑好了。」筱文吁出一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嘟噥:「媽的沒天理,帥哥都被妳們倆撿走了。」快速從衣櫃抓幾件衣物,轉身就出寢室洗澡。

  我們知道筱文嚼在嘴裡那幾句髒話,並不是出自惡意,然而她這次的怨懟讓我和琇玲感到十分汗顏與愧疚。我們是不是貪婪得太Over?誰不想在大學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對象,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即使烈愛灼身,愛情本身卻太過誘人,就像一抹黑影,始終黏著我的腳底和我往相同的方向走,深夜的單薄與空虛教人一個不留神迷失,我已經不知道究竟是我帶領它還是它在主導我的行徑。

  飢腸轆轆的肚子發出幽幽的聲音,窗外沒有再下雨。

  我排好學伴名單,關閉檔案,解除劉皓威的封鎖傳遞檔案給他,他沒有接收,大概人不在電腦前吧。我懶得理會,套上鞋子抓起錢包鑰匙就出門,沒帶手機。

  吃完飯後想一個人安靜散散步,我如是盤算。

  我們四姐妹會熟起來,最主要原因是住在同間寢室,雖然選修的課不盡相同,但大多時候我們都是同進同出,鬧歸鬧、嗆歸嗆,卻從來都沒有吵過架。根據經濟學的理論,現在我們水漲船高的戀愛無窮慾望,有可能為了爭奪帥哥這種有限資源引發衝突。

  我不喜歡這樣,不喜歡一群推心置腹的好姐妹為了幾個根本還不認識的男人吵架,這些男人到底是不是跟照片上一樣帥都是問題了,何況愛情這種東西還要天時地利人和,為這種尚未發生而且可遇不可求的事物傷感情,那女人的友誼還真是一點都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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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不可失,我隨即面對資訊系公關劉皓威的視窗回話:「我看完了,謝謝你。」然後甜甜地丟給他一個笑臉,這才有那個閒功夫仔細端詳劉皓威視窗內的顯示照片。

  但那純粹只是一幅風景照,以致於我還是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資格入圍資一A前五帥:「欸,幹嘛把自己標入前五帥?你有沒有個人照啊?傳來瞧瞧。」

  「個人照沒有耶。」劉皓威又問:「妳放的這張照片是妳嗎?」

  我瞥了視窗右下角的圖片一眼,「對啊,用視訊拍的。」

  「那妳有視訊囉?」

  「對啊,可是我現在不想開。」我直截了當地戳破劉皓威的暗示,將談話焦點重新聚回公關的職責,希望能乘著公職之便,要到楊清磊的照片:「欸,你說的這五帥,有沒有照片啊?讓我來鑑定鑑定。」

  「喔喔,我找找相簿喔……」

  此刻,啃完午餐將寢室垃圾解決掉的琇玲走回來,看見我的聊天視窗上劉皓威的弱智暱稱,登時鬼吼鬼叫起來:「邱向筠!我剛不是說不要跟弱智抽學伴的嗎?妳怎麼……」

  「反正資訊系又不是清一色都弱智……」我慵懶地搔搔後腦杓。想到那個玉樹臨風俊俏瀟灑的楊清磊,資訊系男生弱智的理論自然就理直氣壯地被推翻了嘛!

  「向筠,妳怪怪的喔。」

  「哪有?」我瞟瞟眼,點開資一A男生的學伴名單,轉動捲軸給琇玲看:「妳看,他還用紅字標出他們班前五帥的名單,妳看看哪一個妳認識的,我把他配給你。」我轉動捲軸,還小心翼翼地不讓這份名單捲到最底下,誰沒有私心?我暗戀一個多學期的楊清磊,怎麼可以拱手讓人呢?

  「等一下,下面還有吧?」精明的琇玲很快就發現事情不對勁。

  「沒有啊!就這幾個,下面就沒有標紅色字的。」

  「騙人!妳剛剛明明就說是五個,我現在只看到四個!」我的滑鼠被眼明手快的琇玲搶去,下一秒視窗就出現楊清磊的名字。

  「厚喲!琇玲!」我懊惱大叫。

  「楊清磊?」琇玲挑挑眉毛,轉過頭來直直地望向我:「唷,原來是楊清磊!怪不得妳會答應,還不打算讓我發現,怕我看到『暗坎』嗎?」

  「哎喲,琇玲妳最好了。妳看還有四個帥哥,我正要叫他們公關傳照片過來,等一下給妳第一個挑嘛好不好。」

  「哼,要是其他四帥都是濫竽充數,妳就完蛋了!」

  「欸?傳來了傳來了!」我看著閃爍的視窗工作列說,劉皓威傳了幾張照片給我,我一一點選接受,經過高速的校園內部網路,小小的數位照片檔很快就傳輸完畢。

  「我已經把那幾個名字標到照片裡,人要怎麼分妳來配吧,配完之後再把檔案回傳給我。」

  「好,謝謝。」我禮貌地回完話,迫不及待地打開幾張照片檔,招手叫琇玲過來,順勢在床板上挪出一個空位讓給琇玲坐,琇玲仔細端詳起這幾張照片。

  「喔,這個張柏瑞不錯帥!他跟我修同一門外文課!……」琇玲指著螢幕,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欸?這個盧子揚跟筱文那個姜哲鈞好像喔!哈哈哈哈!」

  「真的耶!哈哈,是有那麼點像!」我開玩笑地說:「這個配給筱文吧!欸,琇玲,那這個張柏瑞就給妳『就近看管』囉!」

  「OK,沒問題!」

  琇玲又好奇地點開其他的圖片檔,看完最後一張也只看見吳耿傑的名字,沒有劉皓威就算了,怎麼可以沒有楊清磊的照片呢?

  「喂!怎麼沒有楊清磊的?」

  「沒啊,就找不到他的照片。」劉皓威補上一句:「他很低調,沒在玩相簿,我跟他也沒那麼熟,所以沒照片。」

  騙人!怎麼可以沒有他的照片!在這剎那,我怒火攻心,憤恨的吶喊不經大腦過濾就透過指尖的敲擊傳送到劉皓威那邊:

  「你們系籃難道都沒有什麼比賽剪影嗎?總有幾張楊清磊的照片吧?」

  「咦?妳怎麼知道楊清磊是系籃的?」

  啊靠!我怎麼可以把企圖心表現得這麼明顯?冷靜,邱向筠,妳千萬要冷靜啊!劉皓威不給妳,憑妳的毅力恆心,自己去網路上搜一搜不也神得到嗎?振作起來啊邱向筠!

  「這個嘛,我們寢有女生喜歡他。」我這麼說也沒撒謊,我的確是我們寢室的沒錯啊!

  「哦~我還以為妳對他有企圖咧。」

  「怎麼可能呢?」我掩嘴竊笑,幸好和劉皓威的交談只是透過網路,讓我的情緒有緩衝的餘地,但還是為剛才脫韁野馬般的瘋狂行徑捏了把冷汗。

  我關掉照片,打開班上女生的抽學伴MSN名單,準備複製MSN到資一A男生名單,窮極無聊的劉皓威又丟來一句話:「嘿,要不要來開視訊啊?」

  「不是跟你說過我不想開嗎?」老娘正在為自己的終身幸福忙碌,你這個跑龍套的吵什麼吵啊?

  「喔,那我開我的給妳看。」這時劉皓威修改他的暱稱,把那整句徵學伴的文宣全都放上來,變得好長一串:『資訊一A徵聯誼,經會統微樣樣行。離散VB.FTP,看片抓歌不用錢。體貼專情是好人,抽個學伴不絆腳。』

  「隨便。」原來是自己想開,哼,懶得理你。

  對話框視窗頓時出現『資訊一A徵聯誼,經會統微樣樣行。離散VB.FTP,看片抓歌不用錢。體貼專情是好人,抽個學伴不絆腳。邀請您啟動檢視網路攝影機影像……』的字樣。

  由於暱稱太長,我只循著這串暱稱,看到『啟動檢視網路攝影機影像』,確定是他要提出開啟自己視訊的邀請,就按下接受,然後切換視窗,繼續分配學伴名單。

  不過筱文和欣欣人都不在,還是等她們都回來,搞定以後再分配好了。

  打定主意,我丟給劉皓威一句話:「喂,我晚一點再把名單傳給你。」

  「沒問題。」

  就這樣,我電腦上把所有的視窗都縮到最下面,露出乾淨的桌面,想到昨晚換下來的衣服還沒洗,就抱著放在籃子裡的髒衣服,起身往宿舍走廊盡頭走去。

  把衣服丟進洗衣機,我獨自在宿舍的洗衣間,等待洗衣機發出「嗶嗶」的響音。最近三不五時就下雨,搞得衣服都曬不乾,等等還是把它們都拿回寢室晾吧。

  我不想直接回寢室,太過空虛的假日如果又成天掛在電腦前,只會覺得自己更加可悲,還是在外面透透氣好了。聆聽著外頭瀉流在每個屋頂的大雨,滴滴答答敲得整個台北都在天涼水涼的下雨天裡沉沉地睡個好眠。

  衣服洗好後,我將衣服吊在床邊,打開電風扇試圖讓它乾些,順便吹開那些莫名惱人的壞心情。等一切就緒,才坐回電腦前,沒有人留話給我,連劉皓威也如此安靜,落得一個清閒真好。

  我突然心血來潮,在相簿裡搜尋起資訊系男籃的相簿,在那裡面找到幾張楊清磊的照片,但誠如劉皓威所說,楊清磊真的很低調,在場邊休息的個人靜態獨照幾乎沒有,加上他才加入系籃一個多學期,有他出現的照片只有近期的幾張團體照、新生盃比賽激戰中的身影,還有下場休息的側身照,多數的照片臉部都是模糊的,顯然是低調在躲避經理的拍攝。

  悄悄地將幾張清晰的照片存進電腦中。對了,劉皓威在那份名單裡面還很不要臉地把自己標成五帥之一,既然他開了視訊,那就來瞧個清楚吧!

  我重新點開劉皓威的對話視窗,發現顯示圖片還是之前那張風景照,根本沒有所謂的視訊。奇怪?怎麼會這樣?剛才不是他找我開視訊嗎?也沒看見什麼終結視訊的字樣啊!難道……

  我懷著驚恐的神情,目光移向視窗右下角自己的顯示圖片,發現自己的視訊正開啟著!由於我一向都在自己的顯示圖放視訊的照片,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天啊!我怎麼會糊裡糊塗開了視訊給劉皓威看?

  這其中必定有詐!

  「喂,你給我解釋清楚!」我憤怒地敲擊鍵盤。

  「啊?什麼?」

  「你還裝傻!剛才不是說你要開視訊給我看?怎麼變成我開了?」我繼續說:「我應該沒看錯才對,剛才明明就是你提出的啊!」

  「嘿嘿,妳再翻回去仔細看清楚。」

  他丟給我一個奸計得逞的笑臉表情。

  我趕緊翻回適才他的視訊邀請,『資訊一A徵聯誼,經會統微樣樣行。離散VB.FTP,看片抓歌不用錢。體貼專情是好人,抽個學伴不絆腳。邀請您啟動檢視網路攝影機影像。體貼專情是好人,抽個學伴不絆腳。 邀請您啟動傳送網路攝影機影像,您要接受 (Alt+C) 或拒絕 (Alt+D) 邀請嗎?』

  啊!他竟然把「邀請您啟動檢視網路攝影機影像」的字樣也一併放入暱稱裡,混淆我的視聽,實際上卻是提出「邀請您啟動傳送網路攝影機影像」的邀請,等我按下接受以後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改回來。

  「啊!你好奸詐!」我氣得跺腳。

  「不要生氣嘛,只是開個視訊而已,又沒有損失。」

  「你還敢說!」

  「不過,妳的身材好像不錯耶!」

  「最好是視訊看得出來啦!」少來這一套巴結我。

  「咦,妳好像是C罩杯?」

  啊?他怎麼會知道?此時我腦海中的警鈴驟然大作,轉頭看了看我身後懸在床邊的衣物,發現我的內衣恰好晾在一個絕佳的好位置,不偏不倚地被我螢幕上的小眼睛收納,傳到劉皓威那端。

  我用最快的速度關閉視訊,毫不客氣地將劉皓威列入封鎖黑名單!

  媽的!劉皓威,我跟你勢不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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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開視窗,原本想要立刻封鎖對方的我,突然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及時阻止了我點按滑鼠的動作。切換視窗,我立刻跑回班板,確定對方是資一A的公關。再打開瀏覽器,登入學校資訊系統的網址,迅速找到資一A的學生名冊,不一會兒就比對到一串眼熟的名字。

  楊清磊。

  喔喔喔喔喔!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他是這班的!

  這位楊清磊當然不是丟我MSN的弱智公關,而是和我上同一門大一歷史的資訊系帥哥。我並不認識他,然而在開學第一堂課,遲到的楊清磊從後門進來,就近落座在我身旁的角落空位,向我打聽教授的學期成績評分方式,讓我有機會和他說上幾句話。

  這麼說來似乎有些變態,趁著教授點名,我知道他叫楊清磊,唸資訊系,當晚就跑到學校的資訊系統找到他的班級,從此開始注意任何與資訊系相關的訊息和活動。

  大一上學期初的前三週,楊清磊都是一個人來上課,也沒見他與誰說話。那幾次上課,我總會故意選擇後面兩排的座位,希望他能再選擇我旁邊的位置入座,不過他看見我卻只是對我點個頭,揚起嘴角半秒鐘,又酷酷地斂起笑容。

  直到第四個禮拜,楊清磊不再坐後排,他走到中間的座位,和資訊系的一個女孩坐在一起,整堂課都有說有笑。

  我還記得那整個下午,心情莫名其妙地不好,下課後把書本放回宿舍就跑去西門町逛街解悶,逛到一間看得順眼的美髮店,就進去把蓄了將近半年的長髮剪掉,沒有任何猶豫。

  不知道是因為造型的改變,使得楊清磊認不出我,或是他順水推舟地選擇彼此陌生。從那時開始,即使在課堂上四目交會,他也很快就把視線挪開,繼續和身旁的女孩聊天。每每看見他們在課堂上打打鬧鬧,我就會不斷用「男女之間是有純友誼」的信念自我催眠。

  十月下旬的新生盃,我在人聲鼎沸的比賽籃球場上看見穿著十三號球衣的楊清磊,在喊暫停時,看見那位資訊系女孩拽著好幾罐礦泉水、一一遞給資訊系比賽的男生,將近一個月的疑慮瞬間減輕不少。系籃經理跟球員、又剛好是同學,會熟起來也是輕而易舉。

  我一直不了解,為什麼自己會如此不由自主地,在課堂上、在網路上、在球場上、在校園的角落裡,著迷似的搜尋有關楊清磊的一切,揀著細細的絲絮,卻無法編織什麼。我可以確定這是喜歡,但除了他那張英氣逼人的俊臉,我實在找不出自己究竟喜歡他哪一點。

  我承認大一上觀察了楊清磊半學期,內心深處不時激盪起想主動連絡資一A公關抽學伴的衝動,不過礙於本系正妹如雲的矜持高姿態,讓我將這股私心強壓下來。嘿嘿,如今慕名而來的資一A主動找我們抽,不把握這個難能可貴的機會怎麼行呢?

  想到這,我不禁欣喜若狂,立刻跳回資訊系公關的交談視窗,按捺著興奮莫名的心情快速敲擊鍵盤:「嗯,你好啊。」

  「哈囉,很多人都說妳們系上正妹不少喔!」

  「嗯哼,是真的不少呀。」

  「這麼有自信呀?有沒有幾本相簿當代表作啊?」

  「你連我的MSN都找得到了,神一下我們系的美女相簿應該不是問題吧?」

  「不好意思,我想說用MSN找人會比較快,就直接到你們班板的精華區找MSN加妳了。」

  「哎喲,瞧你倒是挺認真的嘛。」我涼涼地消遣他一句,「哼哼。」

  「總要比別的公關更有心,才能多為班上男生謀福利嘛。」

  「哇,把公關說得這麼崇高啊?呵呵。」我是真的笑了起來,顯然這位資訊系公關在談判交涉上有相當的口才,不過每每看見他掛在暱稱上的那句『體貼專情是好人,抽個學伴不絆腳』,就讓我冷汗直流、全身軟弱無力。

  「哈哈,大家既然信任我、選我當公關,總是要在大一結束前衝出一點業績嘛!妳也知道,我們資訊系的的女人根本就全都在當男人用。」

  「太狠了太狠了!不過,我不曉得你們抽學伴的狀況是怎樣耶。以前我會拿卡片給女生寫,不過一想到還要跑一趟跟對方吃飯,就覺得麻煩死了。所以現在都弄個MSN名單,抽學伴就把檔案丟給對方讓他們自己去發配。」

  「哈哈哈,真是既專業又聰明!」

  「過獎了,」我對著螢幕笑了笑,這傢伙嘴巴還真甜呢。望著螢幕沉吟片刻,我突然好奇起來:「不過你自己身為公關,沒有過所謂的私心嗎?」

  「還好耶,可能是我到現在還沒看到喜歡的吧。」

  「這樣啊?」我繼續問:「那不會有同學巴結諂媚你,叫你把正一點的女孩子配給他之類的情況發生嗎?」

  「會啊,怎麼不會?」

  「那你都怎樣?」

  「嘿嘿,當然是看他進貢什麼『好料』給我啊!」資訊系公關賤賊賊地說。

  「靠!還進貢咧,哈哈,我剛剛還以為你是那種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想不到……」我在心裡鬆了口氣,如果遇上那種剛正不阿的男公關,還不知道我那群飽受失戀煎熬的好姊妹們會配到怎樣抱歉的木頭。

  「看來妳也是同道中人,哈哈哈,幸會幸會,我叫劉皓威。」

  「我是邱向筠,幸會。」

  唔,劉皓威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我好像在哪門課的點名聽過這名字……

  會有印象,是因為這名字平均在一堂課裡會被複誦兩次,普遍出現的狀況是:『劉皓威,劉皓威?……沒有到。』但我仍想不起來,這串愛翹課的名字究竟出現在哪門課。

  「好啦,談這麼久,到底要不要給我MSN名單?」

  「你可以先傳來啊!順便知道一下你們班的前五帥!」

  「好,我把前五帥用紅色字標起來。」

  「謝謝你啦~」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透過校內快捷的宿網,檔案很快就傳輸完畢,也許是太期待,我握住滑鼠的右手顫抖得好不像話,鼓譟狂跳的心臟已經徹徹底底拋棄女生的矜持,點開MSN名單,不禁著魔似的開始在亮眼的紅色字中快速瀏覽……

  盧子揚……張柏瑞……劉皓威?!這個神經病,把自己的名字也標成帥哥幹嘛?然後下一個是……吳耿杰,第五個呢?第五個在哪裡?

  我下意識地輕壓胸口,屏住氣息,雙眼直勾勾地瞪著螢幕上的名單,覺得劇烈震盪的心臟隨時都有跳出來的可能,碰碰碰碰碰碰。

  拜託第五個,第五個一定要是……

  楊清磊!

  第五個是楊清磊!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第五個是我朝思暮想的楊清磊耶!媽呀今天怎麼可以幸運成這副德行?我興奮得臉頰都發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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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始喜歡下雨天,喜歡坐在這個有著堅硬輪廓城市之內的柔軟沙發上,看著咖啡店大大的玻璃窗外傾盆潑灑,彷彿會將所有的煩惱洗得清潔溜溜。

  在宿舍,水族箱裡的熱帶魚看著窗外跟我一樣會隨之起舞,好像巴不得縱身跳進外面享受那片汪洋快活。

  深信在這個巨大擁擠的城市,存在一種以咖啡為名的戀愛法則。

  形形色色的每個人都是一杯獨一無二的咖啡,男男女女若即若離,他們尋找的都是懂得它們自個兒箇中香醇的知己。藍山、肯亞、曼特寧、愛爾蘭……拿鐵、卡布基諾、摩卡……還是最大眾平易的美式咖啡,或者大多數人不敢恭維的黑咖啡?還是情願當深沉濃烈的Espresso?

  我是拿鐵,一種很容易討人喜歡,卻也很難留下什麼深刻印象的咖啡飲料。大部分人的味覺記住的通常都是那75%的鮮奶,而不是25%的Espresso,這著實困擾我。因為週遭的人總會想起我的微笑,對我淺淺淡淡的苦澀卻不怎麼當一回事。

  沮喪時,我也曾思考過去索求一點甜蜜蜜的糖美化自己,讓自己的個性色彩鮮明一些,或是乾脆多加一點Espresso展現真實的自己,最後我只選擇用更多的冰塊淡化自己那小小的憂鬱,繼續當個八面玲瓏、人與人愛情關係的中介者。

  簡單而言,我是班上的公關。

  當公關的好處其實不少,有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去主動認識一大票男生,哪個女生敢在妳背後說長道短,她的學伴絕對會是又矮又醜囉唆聒噪的裝熟魔人。和對方的公關打好關係,想跟優質帥哥多聊幾句就不會是什麼大問題,再者,公關還會成為班上同學巴結的對象,儼然是一呼百諾的女王。


  「抽學伴」的遊戲目前在大學十分流行,公關的職責在網路和手機發達以後,變得輕鬆許多。不用一開始就得絞盡腦汁想一些聯誼活動炒熱氣氛的遊戲,還可以避免不熟裝熟的尷尬,當同學把手機、MSN等聯絡方式交給公關,聯誼就變成一種半自助式的課外消遣。

  打從我上大一莫名其妙被直屬學長陷害、選上公關,一開始是有些不知所措,加上大一上學期班上內部感情很好,也沒有人嚷著聯誼這檔事,想不到放完一個寒假回學校,班上四對班對拆得一乾二淨!整體人際關係陷入極度分裂狀態,我才遲鈍地察覺事態嚴重,開始認真執行公關的職責。

  所幸,我們系本身就是廣受好評的美女雲集,不用卯起來抽學伴也不時會看見外系或外校男公關到班板上張貼聯誼邀請。以往我對那些文章一概不理,畢竟我認為有誠意的公關就會自己到班板上找通訊錄,找到我的MSN或者寄信給我,整學期下來只愛理不理地抽了三次。

  趁著班板過期文章還沒被系統刪掉,我在大一下學期初開始認真回覆那些男公關的文章,並且將全新的聯誼名單互相交換配對,不過目前為止,新學期一個月內還沒傳出佳音,這讓我那群飽受「寒假分手潮」傷害的姊妹淘焦慮不安。

  「哎喲,煩死了啦!我現在在教室一看到戴子豪就礙眼!早知道後遺症會這麼大,當初就不該搞班對!喂,向筠妳什麼時候會再辦聯誼啊?」和我同寢的琇玲嗑完卡啦雞腿堡,在沒有約會的星期六下午,懶懶散散地靠在宿舍床邊的牆上,一臉哀怨。

  「跟我們聯誼的都是外系男生,平常在學校妳看見戴子豪不是一樣礙眼?有什麼差嗎?」我輕呷一口可樂。

  「有差啊,至少心理上會好過點,妳也知道,女孩子一旦有了男朋友,作起任何事來就會得心應手。」琇玲一手抓起幾根薯條、拼命往嘴巴塞,把袋口轉向我這邊:「幹嘛只喝可樂?都這麼瘦了還想要減肥啊?多吃點啦!」

  「哎喲!我吃不下!」我惡狠狠地瞪向琇玲,還是給面子地抓了幾根薯條咬,指了指上舖床位:「欸!范筱文怎麼一大早就不見了?今天還下雨欸!」

  「還不是跟姜哲鈞出去了?有異性沒人性!」

  「是喔?」我小心地避開琇玲後面那句話:「他們倆還有連絡啊?」

  「對啊,大家都看得出來姜哲鈞想追她,不過筱文每次都愛自己一個人慢慢橋,等我們知道的時候,不是已經成功,就是亂七八糟不可收拾!我只知道上次他們倆去看電影,結果姜哲鈞睡著讓她很火大,其他就不曉得囉!」

  「啊~是喔?」我繼續喝可樂,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

  這時在學校的BBS上看見班板上有新文章,標題是『資訊一A徵聯誼』。憑著職責所在,我下意識點進這篇文章,卻看到極度令人汗顏的內容。

  『資訊一A徵聯誼,經會統微樣樣行。
   離散VB.FTP,看片抓歌不用錢。
   體貼專情是好人,抽個學伴不絆腳。
   如果貴班女生願意的話,請公關回到我信箱,或加我MSN,謝謝。』

  「喂,琇玲……」我全身突然感到一陣冰冷,頭暈目眩地想起身,隨即又跌回床板上。

  「怎麼了?幹嘛臉色蒼白。」琇玲湊過來。

  「妳看這個。」

  琇玲看完整篇文章,苦著一張臉:「這是什麼鬼?數來寶嗎?」

  「誰知道?」我似笑非笑地聳聳肩,「妳覺得呢?」

  我們偉大的琇玲說了一句話,將我從冷汗直流的掙扎地獄中解救出來:「我不要跟弱智抽學伴!」

  「有妳支持真是太好了!為了感謝妳,我保證以後跟別的系抽學伴,一定把最帥男生的配給妳!」我對琇玲投以感動的眼光,於是很快樂地忽略這篇文章,假裝沒看見。

  「謝謝,杜絕弱智男是應該的,我們還沒有飢不擇食到那種程度。」

  「沒、錯!」

  就在我打算快樂地忽略掉這篇文章時,MSN跳出我被別人加入的訊息。

  將我設好友的那位仁兄,暱稱就是:『體貼專情是好人,抽個學伴不絆腳。』

  「午安呀,請問妳是經一C的公關嗎?」

  啊啊啊啊啊,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不請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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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瑤,是我。」

  「嗯。」

  「妳還有空出來嗎?」

  「沒有。」

  「我稍微改了改樣式,希望妳會喜歡,我把圍巾拿給妳就好,不會耽誤太多時間,可以嗎?」

  「不可以,我不想。」

  「瑤瑤……」

  「齊朵,我現在人在外面,你就算拿到我家等到天亮我也不會出現。」

  「妳要在外面過夜?」

  「是又怎樣?我們不是已經沒有關係了嗎?」

  「我只想讓妳開心。」

  「可是,你從來就不能給我我真正想要的東西。」

  「瑤!」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

  齊朵不死心,重新撥打一次瑤的電話。

  『您撥的電話目前關機中,請稍後再撥。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urned off, please try again later……』


  傍晚,布榖鳥飛出小窗扉的五分鐘前,玖的忙碌恰好呈現淨空狀態。

  坐在辦公桌前的她收好大部分文件,將便條紙片滑到面前,抓起筆,百般無聊地用行書字體寫了個「玖」,在那張便條紙的「瑤」字右方。她抿住嘴唇,將那個「玖」字重新描了一遍,接續著字樣的軌跡將那個「玖」寫成「瑤」。

  『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字看起來似曾相識?』

  玖在對話紀錄資料庫中比對到這樣一句話。

  齊朵先生,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三點二十八分三十秒。

  布榖鳥啪啦啪啦地拍振翅膀飛出來,月光奏鳴曲準時打烊。


  等齊朵從寒風刺骨的海邊開車回到台北市,已經入深夜。

  月光奏鳴曲店內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漸漸地,讓眼淚浸濕光點,當那些潮濕的碎片正準備合成微小的固體,一抹黑影硬生生中斷月光的來路。

  齊朵發狂似的想找到玖,他並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回到台北市,月光奏鳴曲早已打烊,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寒冷,在月光奏鳴曲深鎖的鐵門外。緊接著,他注意到店面位置只在二樓,於是萌生爬牆的念頭,並且付諸行動,為的就是見上玖一面。

  站在窗台的齊朵臉緊貼著玻璃窗,往黑暗的內室窺探,他看見玖臉上閃爍的晶瑩,玖自眼角分泌淚液的速度變得很快,轉眼間小小的店舖已經濕漉漉。

  玖的淚水因為接觸不到月光,大滴大滴的淚水滾落到地板上、溼透了沙發上的抱枕、牆壁上的每一分每一吋都在淚水鹹澀的浸潤裡載浮載沉,月光奏鳴曲因為一抹渴求愛情的黑影,淹大水鬧起汪洋,直到水位高至桌面,齊朵才察覺情況不對勁。

  「阿玖!阿玖!」

  齊朵猛力拍著窗戶,然而被設計在這段時間理應深深沉睡的玖根本毫無反應,仍舊癱躺在沙發椅上拼湊斷簡殘編的記憶碎片。齊朵開始在陽台上四處搜尋可以打開門的工具。

  砰噹鏗啷!

  玻璃窗被齊朵瞬間撞破,齊朵爬進屋內,水已經淹至膝蓋,濃厚的鹹苦味排山倒海而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跑到沙發前,抓住玖的肩膀猛搖亂晃。

  「阿玖!阿玖!快點醒來!這邊、這邊快要……」

  他的叫喊因為瞥見玖淌流的淚水而嘎然停止。

  齊朵搖不醒玖,橫著心拍打她的臉頰,卻還是沒有反應,只見她的眼淚越滴越多,沾濕他的袖口,從外面吹進來的冷風惹得他打了好大一個哆嗦,他想要帶玖走,當他試圖用雙手扛起玖,才意識到玖的全身上下,都充斥著沉甸甸的金屬,無論他怎麼使勁也抱不動。

  玖的手動了起來,雙眼卻沒有睜開,她握緊起口袋裡的鉤針,摸起一條已經溼透的紅色毛線,迅速編織,她的臂膀發出巨大的響聲,在水中頑強地互相抗衡,齊朵見狀,便試圖將玖帶離現場。

  他俯身捉住玖的手腕,試圖將她往門外拖,然而已經淹至胸口的水位對不會游泳的齊朵而言,仍算是一項致命傷,以致於一個不小心,在店舖內的汪洋踩了空,雙腳使命地在強勁的水壓中亂踢,在兵荒馬亂中,他再也無暇顧及生死垂危的玖,摸到月光奏鳴曲的大門,抽出閂子破門而出,淹釀成災的淚水漸漸地從門流出。

  玖停止編織的動作,隨著齊朵漂流到門口的她終於睜開雙眼,行動遲緩的她拉住齊朵的衣角,另一隻手捧著一顆方才鉤出來的紅心,眼角仍持續溢出大滴大滴的淚珠。

  「我只是,想說……」

  「不要……妳不要……妳不要過來!」渾身濕搭搭的齊朵打了個寒顫,玖清秀面容上的眼淚讓他想拔腿就跑,他過分畏懼這份冰冷。

  「我只是,想說,是我不懂愛……不是……」玖伸出抓著紅心的右手,試圖撐起身體,卻只聽見喀喀搭搭的聲音,纖細修長的四肢骨架被鹹淚水泡壞了,無法像平常那樣伸縮自如。

  「不要!」齊朵甩開玖的掙扎和拉扯,連滾帶爬地跑下一樓,還險些被打滑的濕地板滑倒,他匆忙鑽進自己的車內,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不是,不需要愛……」

  玖喃喃地說完這句話,緩悠悠地闔上雙眼,她的手指仍舊緊緊地,扳扣住那顆毛織紅心,就像她的眼皮一樣,始終沒有再打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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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這是齊朵第三次出現在月光奏鳴曲。

  「嘿,我又來了。」齊朵露出一道苦笑。

  「歡迎光臨。」玖仍是友善迎接。

  「你們這邊,有沒有售後服務?」

  「什麼樣的售後服務?」玖打著趣:「如果是再織一條湊成情侶圍巾,這可得收錢唷。」

  「不,我只是想要幫圍巾改個地方。」

  「怎麼了?」玖察覺齊朵的臉色微變,趕緊收起笑容,客氣地拉開椅子:「請坐。」

  煩悶不已的齊朵入座以後,百般艱澀地,只說出兩個字:「退件。」

  「啊?」

  「我送的禮物,被她退了。」齊朵落寞萬分,像洩氣的皮球。

  「對方,是你的……女朋友嗎?」玖輕聲地問,她皙白的手搭在齊朵左肩,平靜無奇地置放,沒有施力或撫揉,導致只感受到重量的齊朵更加憂鬱。

  他點點頭,摘下無框眼鏡,抓起領帶想要擦拭。

  「請給我吧。」玖伸出攤開手掌。

  「什麼?」齊朵在模糊的視野中變得很茫然。

  「把你的眼鏡交給我。」玖輕輕扳開齊朵的手指,將無框眼鏡取來,從口袋掏出一條十字繡小手帕好生擦拭,再將它遞還給齊朵,伴隨一個微笑。

  「謝謝……」

  齊朵接過眼鏡,將它擱在桌上,他不敢將眼鏡戴回去,深怕一旦看清楚玖單純溫暖的友善,就會讓自己的神傷全數崩解。

  「所以,你想要修改圍巾的樣式?」

  「嗯,我想在上面打上她的名字。」

  「嗯哼,請問要中文還是英文?幾個字?」

  「中文,一個字。」

  齊朵拿起桌上的便條紙和原子筆,在上面謹慎地寫下。

  『瑤』。

  「好,沒問題。」

  「請問最快要幾天?」

  「嗯,最慢十五分鐘後就可以給你了。」玖瞇起眼笑。

  「好,那……還可以麻煩妳一件事情嗎?」

  「嗯?」

  「把名字打到圍巾上,需不需要學很久?」

  「用工具的話一下子就好,怎麼了嗎?」

  「那我……」齊朵深深抽口氣:「我想自己打打看。」

  「噢,這樣呀。」玖困惑地皺皺眉,「跟我來沙發這邊吧。」


  玖和齊朵都坐了下來,拿了把剪刀將白圍巾的綁線頭拆開,將毛線拆掉一小段,圍巾瞬間變成一團蜷曲的毛線,她將線圈仔細架在釘板上,拿著鉤針教導齊朵使用方法。

  齊朵的眼光在釘板和寫著「瑤」的紙片上徘徊游移,首次拿鉤針的他手法顯得極不熟練,經過幾回演練,他漸入佳境,慢慢掌握住換色編織的技巧。

  打著打著,他將好奇的眼光移到坐在對面的玖身上,不知不覺看得出了神,玖正拿著另一組釘板織毛線,聚精會神完全沒發覺齊朵的注視。

  57、58、59……齊朵望著玖明澈的雙眼,在內心默數秒數,距離她上次眨眼已是一分鐘前的事。這就是玖異於常人的地方,打毛線的時候,雖然或多或少會移轉瞳孔,但她的眼皮卻從來不眨。

  「阿玖小姐……」

  「怎麼了?」玖緩緩地闔上眼睛,長達一秒之久,才又重新睜開。那雙眼睛的過分從容讓齊朵看得萬分畏懼,「有什麼問題嗎?」

  「妳、妳的……」

  「我的什麼?」玖睜大眼,驚愕的視線卻不是停留在他臉上。

  「……沒什麼。」

  齊朵順著玖的目光低下頭,定神一瞧,才赫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將圍巾上的「瑤」打成了「玖」。看到這,他的胸膛緊緊抽了抽,心臟險些漏跳一拍。

  「齊先生……」

  「什麼事?」

  「你,需要我幫忙拆線嗎?」玖說話的口氣像在試探。

  「嗯。」

  「讓我來吧。」玖看見了圍巾上的這個字,並且將它清楚深刻地映在自己的記憶迴廊中。

  齊朵沒有說話,他只是傻愣愣地看著玖將毛線拆開,將「瑤」的字樣打上去。兩人之間瀰漫著失焦的尷尬。

  齊朵到現在才徹底明白,「玖」的熟悉是來自於「瑤」給他的殘破,他在一個不完整的名字中,找到修補的素材。如果玖願意成全他什麼,願意給予一些東西。

  只是,除掉這條圍巾,他們之間還是陌生的疏離。

  想到這,齊朵又注意起玖的眼睛,一股忐忑油然升起。

  「對了,阿玖小姐,我可以問個私人的問題嗎?」

  「嗯,你問問看囉。」

  「妳有男朋友嗎?」

  「沒有。」玖沒看他,頭也不抬。

  「有客人追求過妳嗎?」

  「有啊,不過後來都不了了之。」她輕描淡寫。

  「怎麼說呢?」

  「我也不知道呢,大概是因為我不是懂愛情的『人』吧。」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齊朵更加好奇:「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生下來就真正懂什麼叫愛,也有些人到死前還不會愛人。就是不懂愛情,才需要戀愛啊。」

  「哦?」玖還是低頭,只看手上的釘板和圍巾沒挪開視線,齊朵悄悄瞥了眼手錶,距離上次眨眼是五分鐘前。「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比我懂愛情,齊先生。」

  「是這樣嗎?」

  「好了。」最後,玖收好針,細心地綁上流蘇。

  「謝謝妳。」

  「不客氣。」

  「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妳。」齊朵的聲音乾澀得徬徨:「妳的眼睛,為什麼……」

  沙發後的窗外照進冬日難得強烈的陽光,玖的坦然站在光暈的尾巴上輕快地踏著舞步,對齊朵笑了笑。

  「因為,我只是個,專打毛線的機器人。」

  「是這樣嗎?」齊朵的指尖下意識地繃緊,用力掐住手上的白圍巾,搖搖晃晃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所以,這是妳不需要愛的原因?」

  「不是。」

  她還是在微笑。

  齊朵的視線充斥著那副精緻的五官輪廓,他隱約感覺到胸口悶痛,只有雙腿勉強支撐他倉皇逃離現場。他覺得自己身心俱疲的軀體簡直快要坍方了。

  「我先走了,謝謝妳。」

  「嗯,有任何問題歡迎來找我。」

  尾隨在齊朵身後送到店門口的玖連眨三下眼睛,「謝謝光臨。」

  她有些悵然。因為齊朵沒有讓她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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