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夜月編織出不完整的名字】200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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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瑤,是我。」

  「嗯。」

  「妳還有空出來嗎?」

  「沒有。」

  「我稍微改了改樣式,希望妳會喜歡,我把圍巾拿給妳就好,不會耽誤太多時間,可以嗎?」

  「不可以,我不想。」

  「瑤瑤……」

  「齊朵,我現在人在外面,你就算拿到我家等到天亮我也不會出現。」

  「妳要在外面過夜?」

  「是又怎樣?我們不是已經沒有關係了嗎?」

  「我只想讓妳開心。」

  「可是,你從來就不能給我我真正想要的東西。」

  「瑤!」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

  齊朵不死心,重新撥打一次瑤的電話。

  『您撥的電話目前關機中,請稍後再撥。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urned off, please try again later……』


  傍晚,布榖鳥飛出小窗扉的五分鐘前,玖的忙碌恰好呈現淨空狀態。

  坐在辦公桌前的她收好大部分文件,將便條紙片滑到面前,抓起筆,百般無聊地用行書字體寫了個「玖」,在那張便條紙的「瑤」字右方。她抿住嘴唇,將那個「玖」字重新描了一遍,接續著字樣的軌跡將那個「玖」寫成「瑤」。

  『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字看起來似曾相識?』

  玖在對話紀錄資料庫中比對到這樣一句話。

  齊朵先生,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三點二十八分三十秒。

  布榖鳥啪啦啪啦地拍振翅膀飛出來,月光奏鳴曲準時打烊。


  等齊朵從寒風刺骨的海邊開車回到台北市,已經入深夜。

  月光奏鳴曲店內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漸漸地,讓眼淚浸濕光點,當那些潮濕的碎片正準備合成微小的固體,一抹黑影硬生生中斷月光的來路。

  齊朵發狂似的想找到玖,他並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回到台北市,月光奏鳴曲早已打烊,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寒冷,在月光奏鳴曲深鎖的鐵門外。緊接著,他注意到店面位置只在二樓,於是萌生爬牆的念頭,並且付諸行動,為的就是見上玖一面。

  站在窗台的齊朵臉緊貼著玻璃窗,往黑暗的內室窺探,他看見玖臉上閃爍的晶瑩,玖自眼角分泌淚液的速度變得很快,轉眼間小小的店舖已經濕漉漉。

  玖的淚水因為接觸不到月光,大滴大滴的淚水滾落到地板上、溼透了沙發上的抱枕、牆壁上的每一分每一吋都在淚水鹹澀的浸潤裡載浮載沉,月光奏鳴曲因為一抹渴求愛情的黑影,淹大水鬧起汪洋,直到水位高至桌面,齊朵才察覺情況不對勁。

  「阿玖!阿玖!」

  齊朵猛力拍著窗戶,然而被設計在這段時間理應深深沉睡的玖根本毫無反應,仍舊癱躺在沙發椅上拼湊斷簡殘編的記憶碎片。齊朵開始在陽台上四處搜尋可以打開門的工具。

  砰噹鏗啷!

  玻璃窗被齊朵瞬間撞破,齊朵爬進屋內,水已經淹至膝蓋,濃厚的鹹苦味排山倒海而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跑到沙發前,抓住玖的肩膀猛搖亂晃。

  「阿玖!阿玖!快點醒來!這邊、這邊快要……」

  他的叫喊因為瞥見玖淌流的淚水而嘎然停止。

  齊朵搖不醒玖,橫著心拍打她的臉頰,卻還是沒有反應,只見她的眼淚越滴越多,沾濕他的袖口,從外面吹進來的冷風惹得他打了好大一個哆嗦,他想要帶玖走,當他試圖用雙手扛起玖,才意識到玖的全身上下,都充斥著沉甸甸的金屬,無論他怎麼使勁也抱不動。

  玖的手動了起來,雙眼卻沒有睜開,她握緊起口袋裡的鉤針,摸起一條已經溼透的紅色毛線,迅速編織,她的臂膀發出巨大的響聲,在水中頑強地互相抗衡,齊朵見狀,便試圖將玖帶離現場。

  他俯身捉住玖的手腕,試圖將她往門外拖,然而已經淹至胸口的水位對不會游泳的齊朵而言,仍算是一項致命傷,以致於一個不小心,在店舖內的汪洋踩了空,雙腳使命地在強勁的水壓中亂踢,在兵荒馬亂中,他再也無暇顧及生死垂危的玖,摸到月光奏鳴曲的大門,抽出閂子破門而出,淹釀成災的淚水漸漸地從門流出。

  玖停止編織的動作,隨著齊朵漂流到門口的她終於睜開雙眼,行動遲緩的她拉住齊朵的衣角,另一隻手捧著一顆方才鉤出來的紅心,眼角仍持續溢出大滴大滴的淚珠。

  「我只是,想說……」

  「不要……妳不要……妳不要過來!」渾身濕搭搭的齊朵打了個寒顫,玖清秀面容上的眼淚讓他想拔腿就跑,他過分畏懼這份冰冷。

  「我只是,想說,是我不懂愛……不是……」玖伸出抓著紅心的右手,試圖撐起身體,卻只聽見喀喀搭搭的聲音,纖細修長的四肢骨架被鹹淚水泡壞了,無法像平常那樣伸縮自如。

  「不要!」齊朵甩開玖的掙扎和拉扯,連滾帶爬地跑下一樓,還險些被打滑的濕地板滑倒,他匆忙鑽進自己的車內,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不是,不需要愛……」

  玖喃喃地說完這句話,緩悠悠地闔上雙眼,她的手指仍舊緊緊地,扳扣住那顆毛織紅心,就像她的眼皮一樣,始終沒有再打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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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這是齊朵第三次出現在月光奏鳴曲。

  「嘿,我又來了。」齊朵露出一道苦笑。

  「歡迎光臨。」玖仍是友善迎接。

  「你們這邊,有沒有售後服務?」

  「什麼樣的售後服務?」玖打著趣:「如果是再織一條湊成情侶圍巾,這可得收錢唷。」

  「不,我只是想要幫圍巾改個地方。」

  「怎麼了?」玖察覺齊朵的臉色微變,趕緊收起笑容,客氣地拉開椅子:「請坐。」

  煩悶不已的齊朵入座以後,百般艱澀地,只說出兩個字:「退件。」

  「啊?」

  「我送的禮物,被她退了。」齊朵落寞萬分,像洩氣的皮球。

  「對方,是你的……女朋友嗎?」玖輕聲地問,她皙白的手搭在齊朵左肩,平靜無奇地置放,沒有施力或撫揉,導致只感受到重量的齊朵更加憂鬱。

  他點點頭,摘下無框眼鏡,抓起領帶想要擦拭。

  「請給我吧。」玖伸出攤開手掌。

  「什麼?」齊朵在模糊的視野中變得很茫然。

  「把你的眼鏡交給我。」玖輕輕扳開齊朵的手指,將無框眼鏡取來,從口袋掏出一條十字繡小手帕好生擦拭,再將它遞還給齊朵,伴隨一個微笑。

  「謝謝……」

  齊朵接過眼鏡,將它擱在桌上,他不敢將眼鏡戴回去,深怕一旦看清楚玖單純溫暖的友善,就會讓自己的神傷全數崩解。

  「所以,你想要修改圍巾的樣式?」

  「嗯,我想在上面打上她的名字。」

  「嗯哼,請問要中文還是英文?幾個字?」

  「中文,一個字。」

  齊朵拿起桌上的便條紙和原子筆,在上面謹慎地寫下。

  『瑤』。

  「好,沒問題。」

  「請問最快要幾天?」

  「嗯,最慢十五分鐘後就可以給你了。」玖瞇起眼笑。

  「好,那……還可以麻煩妳一件事情嗎?」

  「嗯?」

  「把名字打到圍巾上,需不需要學很久?」

  「用工具的話一下子就好,怎麼了嗎?」

  「那我……」齊朵深深抽口氣:「我想自己打打看。」

  「噢,這樣呀。」玖困惑地皺皺眉,「跟我來沙發這邊吧。」


  玖和齊朵都坐了下來,拿了把剪刀將白圍巾的綁線頭拆開,將毛線拆掉一小段,圍巾瞬間變成一團蜷曲的毛線,她將線圈仔細架在釘板上,拿著鉤針教導齊朵使用方法。

  齊朵的眼光在釘板和寫著「瑤」的紙片上徘徊游移,首次拿鉤針的他手法顯得極不熟練,經過幾回演練,他漸入佳境,慢慢掌握住換色編織的技巧。

  打著打著,他將好奇的眼光移到坐在對面的玖身上,不知不覺看得出了神,玖正拿著另一組釘板織毛線,聚精會神完全沒發覺齊朵的注視。

  57、58、59……齊朵望著玖明澈的雙眼,在內心默數秒數,距離她上次眨眼已是一分鐘前的事。這就是玖異於常人的地方,打毛線的時候,雖然或多或少會移轉瞳孔,但她的眼皮卻從來不眨。

  「阿玖小姐……」

  「怎麼了?」玖緩緩地闔上眼睛,長達一秒之久,才又重新睜開。那雙眼睛的過分從容讓齊朵看得萬分畏懼,「有什麼問題嗎?」

  「妳、妳的……」

  「我的什麼?」玖睜大眼,驚愕的視線卻不是停留在他臉上。

  「……沒什麼。」

  齊朵順著玖的目光低下頭,定神一瞧,才赫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將圍巾上的「瑤」打成了「玖」。看到這,他的胸膛緊緊抽了抽,心臟險些漏跳一拍。

  「齊先生……」

  「什麼事?」

  「你,需要我幫忙拆線嗎?」玖說話的口氣像在試探。

  「嗯。」

  「讓我來吧。」玖看見了圍巾上的這個字,並且將它清楚深刻地映在自己的記憶迴廊中。

  齊朵沒有說話,他只是傻愣愣地看著玖將毛線拆開,將「瑤」的字樣打上去。兩人之間瀰漫著失焦的尷尬。

  齊朵到現在才徹底明白,「玖」的熟悉是來自於「瑤」給他的殘破,他在一個不完整的名字中,找到修補的素材。如果玖願意成全他什麼,願意給予一些東西。

  只是,除掉這條圍巾,他們之間還是陌生的疏離。

  想到這,齊朵又注意起玖的眼睛,一股忐忑油然升起。

  「對了,阿玖小姐,我可以問個私人的問題嗎?」

  「嗯,你問問看囉。」

  「妳有男朋友嗎?」

  「沒有。」玖沒看他,頭也不抬。

  「有客人追求過妳嗎?」

  「有啊,不過後來都不了了之。」她輕描淡寫。

  「怎麼說呢?」

  「我也不知道呢,大概是因為我不是懂愛情的『人』吧。」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齊朵更加好奇:「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生下來就真正懂什麼叫愛,也有些人到死前還不會愛人。就是不懂愛情,才需要戀愛啊。」

  「哦?」玖還是低頭,只看手上的釘板和圍巾沒挪開視線,齊朵悄悄瞥了眼手錶,距離上次眨眼是五分鐘前。「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比我懂愛情,齊先生。」

  「是這樣嗎?」

  「好了。」最後,玖收好針,細心地綁上流蘇。

  「謝謝妳。」

  「不客氣。」

  「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妳。」齊朵的聲音乾澀得徬徨:「妳的眼睛,為什麼……」

  沙發後的窗外照進冬日難得強烈的陽光,玖的坦然站在光暈的尾巴上輕快地踏著舞步,對齊朵笑了笑。

  「因為,我只是個,專打毛線的機器人。」

  「是這樣嗎?」齊朵的指尖下意識地繃緊,用力掐住手上的白圍巾,搖搖晃晃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所以,這是妳不需要愛的原因?」

  「不是。」

  她還是在微笑。

  齊朵的視線充斥著那副精緻的五官輪廓,他隱約感覺到胸口悶痛,只有雙腿勉強支撐他倉皇逃離現場。他覺得自己身心俱疲的軀體簡直快要坍方了。

  「我先走了,謝謝妳。」

  「嗯,有任何問題歡迎來找我。」

  尾隨在齊朵身後送到店門口的玖連眨三下眼睛,「謝謝光臨。」

  她有些悵然。因為齊朵沒有讓她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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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誕節前夕的月光奏鳴曲,無論是買毛線、學編織、或者純粹訂購禮物的客人總是絡繹不絕。由於店面坐落在商業鬧區,因此午飯時間總讓玖忙得分身乏術,到兩點過後才能回歸六根清淨。

  不過這三位高中小女生,仗著聖誕節前夕借課的特權,大剌剌地躺靠在月光奏鳴曲會客區內的沙發椅,長方形的茶几上堆滿各式各樣的零食和飲料。

  剛從電梯走出的齊朵走到月光奏鳴曲門前,玻璃自動門立即發出微弱的聲響迎接,齊朵往內走,一塵不染的空間,有幾組黑白色系桌椅,悠閒愜意的模樣像極了下午茶店。

  辦公桌空無一人,他狐疑地環顧四週,牆上有座布榖鳥時鐘,剛跨越午後兩點的邊境。接著,齊朵注意到辦公桌椅後面的半透明玻璃屏風,似乎有嬉鬧聲傳來。他信步靠近,映入眼簾的,是張精緻清麗的面孔,粉色的淡妝讓她深刻的輪廓格外動人。

  是玖,還有正在鉤米黃色大披肩的三個高中女生。

  齊朵愣愣地巴著玖吹彈可破的白皙雙手,修長的指尖流暢迅速地在兩隻棒針之間來回穿梭,低頭俯視的面容卻沉靜得超然,他不知不覺看呆了。

  「欸?阿玖姐姐,妳有客人耶!」其中一個高中女孩注意到齊朵。

  「唔?」玖抬起水亮的大眼,看見齊朵,趕忙起身招呼:「不好意思,我剛才沒注意到有人來。」

  「沒關係。」

  玖迅速蹬著高跟鞋,叩叩叩叩地靠近齊朵。齊朵聽見自己胸腔內漸次加劇的心跳聲,慢慢與玖的高跟鞋同步敲出明快的響音,直到玖停到他面前。

  「你是第一次來吧?請問需要什麼?」

  「呃,我想訂做一份禮物。」他頓了頓:「不過,老實說是朋友介紹我來的,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商品,可以簡單介紹一下嗎?」

  「嗯,可以呀!請問是要送男生還是女生呢?」

  「女生。」

  「嗯,一般女生來說,圍巾是比較普遍的,從我們店出來的商品不用擔心脖子癢或過敏的問題,可以選擇比較柔軟比較舒服的毛線。另外要看她平常的穿著打扮,如果穿著比較成熟,那可以考慮看看我們的披肩。或者是毛帽,不過如果是有固定髮型的女孩,可能比較難接受毛帽。總之,還是要針對您的對象做考慮。」

  「呃……請問有沒有目錄可以讓我翻翻?」齊朵只顧著注視玖那雙被勾畫過的大眼睛,對於她專業的回答一句也沒聽進去。

  「好的。」

  玖漾開笑顏,轉身拿起桌上厚厚的活頁目錄遞給齊朵。上頭每樣毛織商品都有詳細資料和模特兒穿戴範例照片,齊朵一張張翻閱,看著相同的臉孔,不知不覺噗嗤一笑。

  「什麼事這麼好笑啊?」玖對齊朵的反應感到好奇。

  「沒有,只是想不到模特兒會站在我面前對我推銷商品。」

  「因為開這間店的時候,沒有雇模特兒的成本,只好抱著一堆成品,請別人隨便幫我拍,就印目錄來賣了。」玖吐吐舌頭。

  「妳拍照的時候看起來好酷喔。」齊朵又低下頭,在圍巾與毛帽之間做取捨,但更多的時候他是在打量玖平面與現實的差異,驚嘆女性神態的變化萬千。

  「大概是那時一心想趕快賺錢,所以心情不太好,呵。」

  「阿玖姐姐!」屏風後面傳來高中女孩的慘叫。

  「幹、嘛?」玖稍稍轉個頭,沒移動腳步。

  「妳過來看一下,我好像整個打結了!」

  「等一下啦,我有客人欸!」

  「快點看一下阿玖姐姐真的一下下就好!」

  玖轉回頭,皺著眉陪笑臉,「不好意思,等我一下好嗎?」

  「沒關係。」齊朵點點頭。

  「稍坐一下吧!」玖要走進去前,匆匆一指辦公桌前的座椅。

  「謝謝。」齊朵把公事包放在椅子上,拉開另一張椅子入座,舒服安適地攤開手上的商品目錄兀自翻閱。

  過沒幾分鐘,玖就走回齊朵身邊。

  「真的很抱歉,搞定了。」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啦!」齊朵問:「妳這裡算是毛線教室嗎?」

  「其實不算耶,不過買毛線可以免費教學,她們幾個是很熟的朋友,都把這當自己家廚房,心血來潮就串個門子。」玖撥撥長髮,再重新對上齊朵的雙眼,那應該是專業的熱切,至於有沒有感情,社會閱歷淺薄的齊朵無從斷言:「嗯,先生,請問你看得怎樣了?」

  「我想要這條圍巾。」齊朵指著其中一張圖片。那張照片的玖穿著粉色針織杉外套,一襲及膝格子裙,繫在脖子上的是白色圍巾,他腦海頓時閃過瑤發怒時的嬌模俏樣。

  「這條嗎?」玖的指尖抹過照片旁的數字條碼。

  「對。」齊朵並沒有注意到她指尖底下閃過的紅色機械光。

  「那請問要什麼顏色呢?」

  「跟目錄上的一模一樣就好。」齊朵抬起頭,發覺無法與玖空零的眼神對焦,也許是角度問題,她的眼睛異常渙散。

  「確定了嗎?」玖一邊問,一邊走回電腦前,動動滑鼠結束螢幕保護程式。

  「怎麼?那條圍巾有什麼問題嗎?」齊朵覺得玖謹慎得有趣。

  「沒有,我只是重新確認。」玖瞇起眼,展開柔媚的笑顏。

  「確定。」

  玖盯著電腦,飛快地在鍵盤上打字。

  「先生,請問大名?」

  「齊朵。整齊的齊,花朵的朵。」

  「哦~」她同時挑起兩邊眉毛,高揚嘴角,繼續劈哩啪啦地輸入資料:「請問什麼時候要拿?」

  「我希望下星期三拿到,會不會太快?」

  「綽綽有餘。請問要早上下午?」

  「下午兩點好了。」

  「OK,沒問題。」玖開始逐欄按Tab鍵,一一掃描過那些資料:「齊先生,您要的商品是AR006998號毛線、K417號款式圍巾,一條,下星期三下午兩點取件,請問有沒有任何問題?」

  「有。」齊朵被眼前排山倒海的制式化資料嚇一大跳,敏感的他總覺得事有蹊蹺,卻又說不出哪裡怪。

  「唔?哪邊有問題?」玖微微嘟嘴,除非客人要更改資料,否則錯誤機率幾乎等於零。

  「沒、沒有……」齊朵打消念頭。

  「喔,那就好。」玖從列表機出口抽出一張取貨憑據:「您的編號是842105,下星期三請別忘了交件取貨,如果隔一個週末沒來取貨,商品就會被回收,請特別注意。」

  「這張也要帶來嗎?」

  「原則上是要,不過,其實忘記帶或忘記編號也沒關係,交貨的時候我經常會先認人。」

  「哦?妳的客人這麼多,認人不會太冒險嗎?」

  「所以,原則上還是拿著單子來找我吧。」玖笑一笑。

  「好好好,沒問題。謝謝妳囉!」齊朵將取貨憑據摺好放進皮夾,又問:「妳們店有名片嗎?」

  「有啊!」玖從桌上摸起一張名片,以玩笑似的恭敬,雙手端著名片呈到齊朵面前:「我叫玖,請多多指教。」

  「玖?」齊朵望著月光奏鳴曲字樣下單一的方塊字,連眨兩下眼。

  「嗯。」

  「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字看起來似曾相識?」他想不透。

  「呵,是嗎?應該您是在支票上常見到這個字眼吧!」

  「對喔!這是九的大寫嘛!」齊朵恍然大悟,收起名片:「妳的名字真特別,響亮簡單又讓人印象深刻。」

  「哈哈,謝謝你。」

  「那我先走了。」齊朵提起公事包。

  「星期三見囉!」

  「掰!」

  目送齊朵走遠後,玖走回玻璃屏風後的沙發上,這三個女孩正天南地北聊得投機,看見玖走來,相視大笑。

  「幹嘛笑得這麼開心啊?偷說我壞話喔!」

  「欸,阿玖姐姐,剛那個男人是不是喜歡妳啊?」

  「三八,少說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玖一笑置之。

  「我們都這麼覺得啊,那個齊先生走進來看見妳的時候,根本就沒辦法理智跟妳說話。他一定是喜歡妳!」

  「少來了,他才第一次來欸,哪可能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上一個人的?」玖坐回女孩之間,倚上沙發背,很是不以為然。對於人類的愛情,她或許不懂,但看得多,好歹也理解一般日久生情、先朋友後愛人的箇中道理。

  「一見鍾情這一定是一見鍾情!」短髮女孩說。

  「好啊妳們幾個,借課來這裡,不打毛線竟然在八卦!要是到聖誕節東西還弄不完,我可不管妳們喔!」

  「不管不管,下星期三我還要來看妳們的後續發展!」

  「來啊!難不成我怕妳啊?」玖還是掛著笑容,彷彿永遠不會倦怠似的。至於她縝密完備趨近於常人的心思究竟有沒有愛情,始終沒人知道。


  冬季天空的深沉帷幕雖然還沒下,但傍晚六點已經感受不到陽光的照射,掛在月光奏鳴曲牆上的大鐘鐘面上的小窗扇,倏然敞開,飛出一隻機械布榖鳥,拍振翅膀迅速飛至店門口,將透明櫥窗外的鐵門拉下,閃閃身影又非回時鐘上的小樹洞裡,「砰」一聲帶上門。

  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為什麼月光奏鳴曲總是這麼早打烊,但這也絲毫不減上班族或學生族對它的興致。

  玖伸伸懶腰,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的大鐵櫃,抱出一個好大的竹籃,裡頭滿滿是各色毛線、有粗有細。

  她將身體摔回沙發上,打開擺在桌上的工具箱,拿起兩隻棒針、再拿出四球同花色毛線,抓起線頭迅速繞好起針,她的棒針動得越來越快,快到常人無法用肉眼辨析的程度,寧靜空氣中,衣物的摩擦聲早已被從她體內發出激昂的機械運轉聲完全覆蓋。

  在如此快速精確的動作下,玖的眼珠始終定定地凝視手上的編織,沒有眨過一次眼。

  經過六個小時,玖快速移動的雙手終於漸漸緩慢下來,在子夜十二點,她身旁已經堆疊各式各樣的毛織完成品,眼皮輕輕闔蓋,制約性地躺到沙發上,好讓窗外的月光能映照到她臉龐,沒過多久,她的眼縫便滲出淚水……像一列小火車,月光引領著睡夢中的玖,駛進週而復始的循環軌跡,起訖點早已失去重要性。


  晨曦在暗色天邊逐漸扭開亮度後,玖從繁瑣的睡夢中醒來。

  與其說那是睡夢,不如說是被斷章取義組裝在一起的零碎,硬是被播放,沒有意義的影像流逝。

  布榖鳥一天飛出時鐘窗扇的時機有三次,早晨九點、傍晚六點、子夜十二點,這也是玖一整天的時間切割邊境:九點到六點店面營業、六點到十二點商品編織、十二點到月光消失是毛線製造,剩餘的是休息。

  剛從沙發上醒過來的玖揉揉眼睛,從桌子下的小抽屜取出月光奏鳴曲的紙袋和透明膠帶,逐一將散落在桌上的完成品收進封裝,並貼上訂貨條碼貼紙,然後將它們全部抱進大鐵櫃裡。

  等一切就緒,她沖了一壺咖啡,雙手摸著溫熱的馬克杯壁,在小小的內室悠哉地漫步,此時,外頭傳來「叮咚」的訪客感應。

  推門進來的是齊朵,依舊西裝筆挺,沒有公事包也沒有卷宗。

  「早安,歡迎光臨。」

  「早啊。」

  「你是今天第一個客人呢!」

  「真的啊?」齊朵說:「阿玖小姐,妳還記得我嗎?」

  「你是在考驗我的記性囉?」

  「是啊,我對妳的記憶力感到很好奇。」

  「你真有趣,齊朵先生。」玖綻開一道笑容:「我們是約下午兩點取件,你來得真早。要不要喝杯咖啡?」

  「喔?」

  「別客氣呀。」玖說:「稍坐一下吧。」

  「謝謝。」齊朵拉開椅子坐下。

  「請喝。」玖將咖啡放到桌上,「我去拿你的貨。」

  齊朵鼓著腮幫子對燙熱的咖啡猛吹,才要喝下第一口,玖就拿著紙袋走來,將白圍巾取出,小心翼翼地平攤在桌上。

  「全長如果不夠,我會再補給你,請驗收吧!」

  齊朵伸出手指,在圍巾一角摸摸揉揉,滿意的開懷溢於言表。

  「真的很漂亮!」他笑著點點頭,從皮夾取出信用卡:「你們這邊可以刷卡付款嗎?」

  「可以啊,請稍等我一下。」

  叮咚。又有客人。

  走進來的是高中女生三人組中的其中之一,齊朵抬頭,發現跟她走進來的不是她那卦好姊妹,而是一個和她穿著相同校服的男孩,小情侶甜甜蜜蜜地拉著手。

  「阿玖姐姐快點救我快點救我!」女孩一進來劈頭就嚷著。

  「咦?怎麼只有妳一個人來?」玖好奇地問,視線移到兩個人牢牢牽緊的手,馬上恍然大悟:「哦~有八卦!妳……」

  「哎喲這不是重點,阿玖姐妳快救我!我把人都帶來了妳一定要讓我在聖誕節以前打好一件背心!」

  「妳要自己打?」

  「嗯!」女孩很用力點了點頭,下意識將男孩的手握得更緊。

  「好吧!叫妳的小男朋友把外套脫掉,妳過來選顏色。」

  「已經選好了!」女孩衝到桌上把目錄拿過來,翻沒幾頁立刻就將顏色指出來:「我要這個、這個、加上這個三種顏色,然後是這個款式!」

  「喔我知道了!怪不得妳上次來一直在翻目錄,還笑呵呵的!交了男朋友竟然瞞我這麼久!」玖說,轉身拿起布尺。「妳先拿線,棒針起二十針。」

  「好!」女孩從櫃子找到線,拉了另一張椅子坐,熟練地起針。

  「來來來,你把外套脫一下,我量一下就好。」

  男生還沒進入狀況,呆若木雞地愣在原處。

  「你杵在這邊幹嘛,叫你脫外套你就脫!」

  很快,玖就將男孩的身形寬度量妥,一一將數字寫在便條紙上。

  「阿玖小姐,我有事要先走。」齊朵站起身,臉色不太好看:「能先幫我結帳嗎?」

  「喔,好的,抱歉抱歉。」

  玖放下鉛筆,趕忙拿著信用卡到電腦旁結帳,等齊朵簽好帳,拿著貨走到門口時,她很不好意思地道歉:「齊先生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趕時間。」

  「沒關係,我也是臨時才想到有事還沒做。」齊朵微笑,轉身走向門外:「我先走了,妳織的圍巾真的很漂亮,謝謝妳。」

  「不客氣,商品有任何問題歡迎回來找我。」

  迅速走出大樓的齊朵為自己落荒而逃的懦弱行為感到汗顏,曾幾何時,儷影雙雙竟然已經到了令他作嘔的地步。他在不知不覺間,捏皺了月光奏鳴曲的紙袋,那些折縫中有著他的掙扎。他凌亂的腳步直到自己的汽車映入眼簾才漸漸舒緩。

  齊朵嘆口氣,他打開車門一屁股坐上駕駛座,輕巧地拆開膠帶,在小小的私人空間裡欣賞這條美麗的雪白圍巾,不知道是錯覺或事實,他隱約聞到淡雅的芬芳,似乎是從毛線圍巾裡傳來的。

  於是他俯下身,將臉埋進玖編織給他的溫柔,用無助的臂彎圈攬他濃烈熾熱的渴望,在冷卻速度遲緩的聖誕前夕。

  他說,他說。

  他說,他想要被愛。

  想。


  「我不要!」瑤忿忿地將齊朵掛在她後頸上的白圍巾扯掉,再用力扔回齊朵身上,「我已經有夠多圍巾了,你是嫌我的衣櫃不夠放嗎?」

  「瑤瑤……」

  「月光奏鳴曲的圍巾我又不是第一次見識!你以為是純手工我就稀罕嗎?」瑤抓緊皮包,就要開門下車:「我要走了,這頓飯我不想吃!」

  「瑤瑤,妳不要這樣好嗎?」齊朵見狀,趕緊按住瑤白皙的香肩:「妳到底要什麼,跟我說,好嗎?妳要我改哪裡我就改!妳要我怎樣都行,就是別離開我,好嗎?答應我好嗎?」

  「我就是討厭你那副沒個性的嘴臉!你對我越好我就越想離開你,我已經說過了,沒有感覺,我們的感覺已經不見了,你還要這樣讓我予取予求是你自找的!聽清楚了沒有,是你自找的!我的愛情不是慈善事業,不是看你可憐我就得照你的要求愛你!聽懂了沒?」

  「妳要離開我了嗎?」

  「很想,我很想離開你,夠不夠清楚?」

  「那妳為什麼不離開,捨不得我還是太習慣我?」

  「你以為你是誰,我捨不得你什麼?好啊,既然你提了,那我就順水推舟!等著請我吃聖誕大餐的人多得是,再見!」

  瑤拉開車門,拎著皮包、蹬蹬蹬蹬地踩著高跟鞋下車。低著頭的齊朵沒有看她,只聽見車門「碰」一下被重重甩上,活像被瑤甩了一耳光,辣辣麻麻地痛到心坎裡,連呼吸喘息,都是那麼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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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朵提著公事包慢慢走下高等法院門口的階梯,套著西裝的臂彎挾抱三疊十公分厚的卷宗,在鼻頭冒出的豆大汗珠讓象徵菁英的銀框眼鏡,隨著他急驟的步伐陡劇滑脫,俊挺的臉顯得有些狼狽。

  在北半球副熱帶的十二月還能被太陽照得汗流浹背,連氣象學家都摸不清頭緒。

  學法律出身的齊朵懶得理會這種問題,他滿腦子都是剛才跟老闆開庭凸槌的懊惱與羞憤,高等法院對面的大學傳出悠揚的鐘聲,令他感到些微汗顏。

  駐足片刻,他放下公事包,從口袋掏出手機,撥打歷史紀錄中次數最高的一串號碼。

  「喂,幹嘛?」彼端傳來一位女孩硬硬涼涼的冷漠。

  「妳下課了嗎?」齊朵對著磚紅色大樓微笑,雖然那棟教室不是法學院。

  「對,你不會看時間是不是?問這什麼廢話?我才剛開機你就打來,你是閒到沒事做然後索命連環call嗎?」

  「對不起,真的是剛好,我只打了一次。」齊朵耐心地解釋。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跟你很有默契,才會一開機就接到你電話是嗎?不過就是算準了時間打過來而已,沒什麼好浪漫的。」

  「瑤瑤,不是這樣的,我剛開完庭,想找妳吃個飯。」

  「吃飯?!」她尖銳的奇叫洩漏現實的驚喜。

  「是啊,我就在學校對街而已。」

  「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讓我想想……」瑤展現可愛的焦躁,思索半晌,換上耍賴俏皮的語調問:「嘿,你要請我吃什麼啊?」

  「嗯,妳決定。」齊朵還是微笑。

  「那麼,西堤牛排就好。」

  「喔,Tasty啊……」齊朵連跳好幾下眼皮,頓時萌生拋下卷宗掏皮夾查看現金的衝動,另一方面腦海中開始思索最靠近這裡的非跨行自動提款機,語氣有些飄忽。

  「怎麼,你反悔啦?」這時的瑤又變得不太高興。

  「沒有沒有,我只是在想Tasty怎麼走……」

  「那就這麼說定囉!今天不知道是怎樣,十二月竟然還有這種鳥天氣,我快熱死了!刑訴課本又重得要死。你有開車吧?」

  「有。」齊朵鬆口氣。

  他的汽車是唯一能讓自己在瑤面前建立自信的現有財產,瑤愛極齊朵的車子,每每帶她出外兜風,瑤總是想一嚐控盤的快感。雖然這點也不時讓齊朵擔憂,或許瑤喜歡她的車子勝過喜歡他。

  「太棒了!那你開到法學院旁邊的校門口等我好不好?」

  「好啊,不過法學院前那條路是單行道耶。」

  「沒關係沒關係,繞路就好了嘛!要在門口等我喔!」瑤興高采烈地指使齊朵,心情變化的速度令人咋舌。

  「好好好……」齊朵的寵溺中盡是無奈與惆然,他想到車子尚未付清的分期付款,無法踏實的恐慌頓時充斥胸腔,「我先去停車場把車開上來,掰掰。」

  「掰~」

  齊朵覺得背後是濕涼的,他巴不得立刻換掉這身廉價的行頭,沉重的壓力讓他的堅定在艷陽的照耀下被溶解成難以挺立的熔融。找到車,發動引擎後,他隨即打開車內的冷氣,只希望等會瑤上車會舒服些。

  他熟練地繞開停車場旁的車群,迴了好大一圈遠路駛到法學院門口,他看見挽著羽毛外套的瑤,額角滲出的汗水稍稍弄花眼部彩妝,她臭著一張臉瞪視搖下車窗的齊朵,十足地不耐。

  雖有預感大事不妙,齊朵還是和善地微笑。

  瑤蹬蹬蹬蹬地踏著高跟鞋走過來,毫不客氣拉開車門上車,再重重地關上,劈頭就沒給齊朵好臉色看:「你怎麼這麼晚來?我同學都走光了!」

  「啊?」齊朵一時無法弄清楚事件的關聯。

  請妳一客西堤不夠,還得巴結妳的好姊妹嗎?

  「笑什麼笑?看我這樣很狼狽嗎?」瑤將手上的課本衣服全部扔到後座,直截了當的嫌惡與倒垃圾有異曲同工之妙。

  「沒有。」

  慢半拍的齊朵這時才想通瑤迂迴的憤怒,原來她是希望讓同學瞧見自己被轎車與菁英接送的威風。

  「那還愣什麼愣?去吃飯了啦!我肚子好餓喔!」耐不住悶熱的瑤伸手調整冷氣,讓出風口正對自己吹個痛快。


  駕駛座上的齊朵閃避不了日正當中的烈陽,被曬燙的眼皮緊繃地皺在一起,眼神仍努力往遠遠的邊境拓張,運轉不停的腦袋已經茫然地脫軌。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瑤難得的好興致,拼命扯著齊朵的衣袖想說話,齊朵的精神卻不怎麼集中。

  「啊?有有有……」

  「我跟你說,刑訴那個死老頭真的很機車!上大學還排座位表也就算了,我本來以為每堂課到就好,想不到連講話睡覺都會打叉,是怎樣啊?真是一個字,賤!」瑤發起狠來既犀利又毫不留情。

  「呵呵,但是上他的課收穫不少啊!」

  「你還敢說!當初要不是聽你的說他多好多會教多有內容選他,我現在才不會這麼慘呢!」瑤賭氣地冷哼,雙手抱胸轉頭面向窗戶。

  此時齊朵繼續駛車,行經十字路口的西堤牛排館,卻絲毫沒有減速,面對窗外的瑤一察覺情況不對,馬上氣急敗壞地嚷嚷:「你還要把車開去哪?不是要吃西堤?停車啊!」

  「我找個車位,不要急嘛。」

  「不要急?你這是什麼意思?說得好像我巴著你凹這一餐不可,是不是?誰知道你又會把車子停到哪裡去?要走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

  「我沒有這個意思。」他慢慢踩下煞車等待綠燈,耐心解釋:「妳看,前面那邊就有個車位,走一點路就到了啊!」

  「不必了!送我回學校!」瑤斷然拒絕齊朵的誠意。

  「可是妳還沒吃午飯……」

  「我的事不用你管!」

  齊朵無法鼓起正眼看瑤的勇氣,無論是傳遞溫柔或是據理力爭。引擎前有形形色色的路人穿越馬路,路邊倒數讀秒的綠燈在齊朵空虛落寞的注視下,變換得格外漫長。

  「煩死了,一個小路口的紅綠燈要八十幾秒是怎樣?」瑤氣鼓鼓地怒視悠緩漫步的行人。

  齊朵沒有搭腔。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直接拋下一切,逃離到陌生的地帶淨空所有煩憂。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或許他不會愛上瑤。

  綠燈一亮,齊朵踩下油門猛轉方向盤,將瑤送回靠近法學院那端的校門口,拉手煞車。

  「我的課本在後面。」瑤的語調不再強硬,卻也撫不平方才造成的傷疤。

  齊朵將手伸到後座,將瑤的課本和衣物拿過來,從頭到尾始終保持沉默。畢業後的這一年內,他經常懷疑自己對瑤付出的情感與心力是否與最開始相同,當容忍已是麻木的習慣,愛情的名義似乎就變得不怎麼磊落。

  「下禮拜,我要一個能讓我滿意的聖誕節禮物。」瑤說完,抱著齊朵遞來的課本跨出車外,斬釘截鐵地說:「這是最後一次。」重重摔上車門。


  齊朵將車繞了好大一圈,駛回高等法院旁的陰涼處,搖下一半車窗、熄火,將沉甸甸的腦袋猛地往柔軟的座椅一靠,緊閉雙眼。

  半睡半醒間,他隱約聽見耳畔傳來叩叩叩叩的敲擊聲,隨著注意力愈漸清醒,那道急促的敲擊就愈加緊湊,他感覺整個軀體被拖曳到在沉睡與甦醒的模糊地帶,費了好大的勁掙扎清醒後,發現原來是有人在敲他的窗戶。

  他挪挪眼鏡,將視線推出窗外。來者是大他兩屆的直屬學長。

  「學長?」齊朵喜出望外。

  「你在等開庭?還是開完庭了在睡午覺啊?」學長笑嘻嘻地。齊朵趕忙下車招呼。他又說:「你怎麼看起來這麼睏?忙翻啦?」

  「還好,只是換到一間很操的事務所,突然忙起來不太適應。」齊朵吁出一口氣,最濃重的憂鬱卻原封不動地埋藏在最底端。

  「哈哈哈,辛苦了辛苦了,你吃過飯了沒啊?」

  「還沒。」齊朵瞥瞥手錶,已經一點了。

  「走吧,我請你吃飯!」


  「欸,對了,我剛才碰見小瑤,她氣鼓鼓地走回法學院,這個小女孩就成天愛跟人嘔氣,她說你又惹到她了。」學長喝了杯開水:「我不是八卦,只是關心。」

  「我哪知道?本來說好要去吃飯,在車上聊得好好的,找個車位停沒讓她先下去,她就生氣,我只是不想讓她一個人站在那邊等,她偏要說我……哎喲,一下子也說不清楚。」

  「你們兩個,怎麼都這麼多年了還成天吵成這樣?齊朵,說句實在的話,你該想開點,如果小瑤真的沒感覺,拖得再久都是浪費時間浪費金錢。」

  「也許,我已經對這種相處方式習慣了。」齊朵牽動嘴角,悽涼一笑:「學長,瑤瑤希望我在下禮拜能送她一個滿意的禮物當作贖罪,你知不知道有什麼比較特別的精品禮品店?」

  「特別的禮物啊……」學長的眼珠子慢速兜了一圈,「喔!有我知道間手工毛織品店不錯!。」

  「手工毛織品?像是圍巾之類的嗎?」

  「是啊!」

  「唔,瑤是挺喜歡圍圍巾的,不過……那種一針一針打起來的東西,趕得及下星期做出來嗎?」

  「當然沒問題啊!」學長從皮夾摸出自己的名片,在空白處簡略畫下地圖:「這間店叫『月光奏鳴曲』,專門幫人訂作毛織禮品,雖然是手工,不過非常精緻,而且價格也算合理,隔一兩天就可以交貨了。」

  「月光奏鳴曲?」齊朵捏起名片仔細端詳:「這是店名?」

  「對啊!很夢幻的感覺吧?那個店長給人的感覺,也是一副唯美到很不真實的境界。」

  「真的假的?不會是間陰森森的怪店吧?」

  「不會啦!禮物都非送不可了,還想那麼多幹嘛?」學長拍拍齊朵的肩膀,給予幾分溫暖率直的鼓勵。「就當作是逛街囉,喜歡的話就買下來,不喜歡就去百貨公司晃個幾圈,不會把你吃掉的!」

  「好吧,我這幾天就去看看。謝謝學長。」齊朵將名片收進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胡亂地揉揉眉心,呆滯的眼神凝視漂浮在水杯中的檸檬纖維,毫無預警地打了好大一個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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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知道,她是因為感受到如此溫和美麗的月光流出感動的淚水,還是因為無法睜開眼仔細端詳,而感到悲傷。

  玖沉睡的雙眼閉得不緊,濃密烏黑的睫毛下會稍微露出一點縫隙,好讓眼淚在睡夢中洩流,然而被設定的生理時鐘機制,卻無法讓她在這個時段撐起眼皮。

  沒有幕帘的玻璃窗篩進粒粒光點,依循空氣中的介質,漸次降落到她臉龐上的兩行清淚,一顆併偕著一顆,按部就班地進駐那濕濕鹹鹹的液體,認命地、溫柔地親吻她姣好白皙的皮膚,與淚液融為一體,在睡眼朦朧中凝固,形成乾脫剝落的毛線。

  掉到肩上,再滑落胸前,等著眼角出現更多的毛線好生銜接。

  玖的眼睛又瀉出淚光。

  穿透玻璃窗的光點繼續細膩地為她清理眼淚,凝固、掉落。

  迅速的步調在漫長的夜裡顯得格外呆板,那些散亂一地的毛線已不知在何時,被捲成籃球大小的線綑。一共五顆,渾圓而飽滿,此夜的時間餅才被啃掉四分之一。明兒個早晨,肯定又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只是,沒有人知道,她是因為感受到如此溫和美麗的月光流出感動的淚水,還是因為無法睜開眼仔細端詳,而感到悲傷。





  『月光奏鳴曲』的壓克力招牌,其實是淡白色摻雜鵝黃色的底襯,在某些季節它和月色是相近的。然而在普照日陽下,路過的人都會以為那只是白底藍字。不過,至少認得出那是月夜的澄藍。

  玖套著剪裁合宜的牛仔褲,結實翹挺的美臀與修長交疊的雙腿,服服貼貼地寄居在高腳椅座,簡單俐落的穿著十足地有款有形。正在接電話的她頑皮地扭轉婀娜的纖腰,高腳椅盤轉一圈半,蜷纏的電話線勒束了腰際,使她的身形看上去更加嫵媚。

  「好的,175乘以25公分、AE007945號毛線、M302號款式圍巾,一共三條……」玖在電腦前敲按Tab鍵,條理分明地複誦訂貨表單上每項反白拂掠的細節:「先生,請問這三條圍巾都是要送人的嗎?」

  「是的,不過不用專人送貨服務,我再去拿就可以了。」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在刻意迴避玖的親切體貼。

  「噢,沒什麼。只是想提醒您,本店有將贈禮對象的名字依附在商品上的服務,聖誕節前夕促銷特價,只要多加二十圓。」

  「嗯,沒關係不用,謝謝妳。」

  「好的,請問您什麼時候方便取貨?」

  「呃……這星期五傍晚好了,妳們營業到幾點?」

  「下午六點關門。」

  「好,那我大約五點半到六點之間會過去。」

  叮咚。叮咚。

  玖的視線被微小的鈴響牽引到門口,一塵不染的透明自動門嗡嗡地開了,三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有說有笑地走進來。

  她勾動唇角對她們一笑,視線再挪回電腦螢幕上:「好的,讓我再重複一次,您要的是175乘以25公分、AE007945號毛線、M302號款式圍巾,一共三條,這星期五傍晚五點半到六點之間來取貨,請問有沒有任何問題?」

  「沒有。」

  「好,您的編號是841950,星期五請別忘了交件取貨,如果隔一個週末沒來取貨,商品就會被回收,請特別注意。」

  「嗯,沒問題。」

  「謝謝您選擇月光奏鳴曲,很高興能為您服務──」

  喀搭。

  電話那頭的男人斷然掛上電話,不給玖終結談話的餘地。

  玖下意識眨眨眼,頓了頓,用左耳和肩膀夾起話筒,雙手迅速在備註欄打下一行摘要:『掛電話的男人最討厭。』按下儲存,關閉檔案。

  「好,那就這樣囉,掰掰。」

  她瞇起眼,和藹可親地對著幽暗話筒中回盪的斷線聲綻放甜美笑容,最後才將話筒重重摔回話機上。

  「阿玖姐姐,妳跟男朋友吵架啊?」其中一個嚼著科學麵的女孩率先發難。

  「沒呀,剛剛是客人。」玖不耐煩地吁出一口氣。

  「妳心情不好哇阿玖姐姐?」這個短髮女孩講話總不愛斷句。

  「沒有啊。」玖聳聳肩,說:「剛那傢伙是澳客,電話訂貨聽完取貨編號就掛掉,也不讓我把話說完,真以為我只是電話答錄機啊?妳們說機不機車?」

  「機車!」女孩隨即附議。

  「阿玖姐姐,妳打算報復嗎?」

  「沒什麼好報復的,還是得把東西做給他。」玖說:「做生意嘛,總是不可以跟客人以牙還牙,只能用品質讓他感到愧疚。」

  「可是他這樣的態度,又不會因為東西的品質好就改變。」

  「對啊!他就一開始吃定阿玖姐姐是──」女孩嘎然住嘴,然後默默低頭,繼續啃手上那包科學麵。

  玖又眨動一下眼皮,似笑非笑地挑起一邊眉毛。

  半晌,她隨即輕巧地轉移話題:「還說呢!妳們三個小姐怎麼回事啊?今天可是禮拜四欸,不用上課嗎?」

  「是不用上課沒錯啊!」

  「少來了,我記得……」玖雙手叉腰,轉轉那對水翦雙眸:「我記得這堂妳們明明就是軍訓課!」

  「真是好記性啊阿玖姐姐。」不愛斷句的女孩嘖嘖稱奇:「要是我們有妳這顆金頭腦,考試前只要翻翻書,每科都可以考一百了。」

  「少吹捧我啦!妳們怎麼可以翹課呢?」

  「這是聖誕課!」

  「對對對!我們班借課要來做聖誕節活動要用的東西。」

  「所以呢?」

  「我們想要弄一片黃色的大披巾,就是那種用鉤針鉤、有一個洞一個洞很漂亮的那種。」

  玖點點頭,笑著:「哦~我了我了,妳們要自己做嗎?」

  「來跟妳買毛線順便學功夫。」

  這三個古靈精怪的年輕女孩,總是打扮得俏麗可愛,打從月光奏鳴曲開幕第一天光顧,就像挖到寶窟似的,一有空就往這裡跑。通常她們來店就買一大袋毛線,順便向玖請教編織技巧,除非到了緊要關頭請玖當槍手,玖才酌量收取少許工本費。即使沒有編織,她們也常跑來店裡找玖喝下午茶、或帶可口的甜點,連段考前都會相約來月光奏鳴曲一起讀書,混得十分熟。

  玖會有顆好腦袋,原因無他。

  她本身是一架構造精巧的機械,頭部裝著一部極為精密的迷你電腦,搭上一雙能將毛線織得又快又好的巧手,以合理的價格和她親切甜美的形象售出這些毛織品,因此月光奏鳴曲稱得上是間小有名氣的手工專賣店。

  縱然她聰明到能與客人對答如流,不過,一旦仔細觀察她的動作舉止,也能明顯察覺與常人相異之處。

  這時,玖也會毫不避諱地停下忙碌的工作,抬起頭朝對方微笑:『對啊,我是個專打毛線的機器人。』

  乍聽到的人通常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畢竟像玖這樣趨近於常人的機器人,在這個世界上仍是前所未見。

  因著玖美麗的容顏和手藝,為她帶來不少好生意,這個城市裡有許許多多的人總不由自主地暗自推測她的過去,只是,除了她是機器人這項公開的秘密以外,一切的故事,仍然都是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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