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旅人神話】2002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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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順利地,我運用自己的「念」,先讓發芽的種子長成足以甩到枝頭上的長鞭,再讓枝葉茂密的菩提樹頂端的葉堆乘載我和藍月,讓我們躺在如草原般柔軟的葉床上。

  「看夕陽。」藍月細長的指尖舉向遠端,塗成深藍色的指甲如一隻朝直線飛去的候鳥,隨著樹梢的擺動上下飄搖。地平線以上,金紅霞色的雲朵中,天空灰白,夕陽不是不在,而是躲在雲層內閃耀著,一種會令我心驚膽顫的光暈。

  那抹粉紅亮得足以殲滅我原始認知中的湛藍和灰藍天空,兩種顏色彼此雖不相對立,卻有著浪濤般的氣勢,埋窨一切的一切。

  是的,那是足以對夕陽構成威脅的金紅,亮得怕人。

  「藍月,妳為什麼會旅行?又是用什麼方法來這裡的?」我問。

  藍月輕抱雙膝,任著白皙的顏面逐漸沒入深藍的手臂裡,宛似逐漸沉入湛藍深海中的死屍。

  「我嗎?」藍月看看我,欲作俏皮卻不小心傾瀉些許憂傷,又將視線放回晚晴,「妳不會想知道的。」

  剎那間,我彷彿察覺,她那股神情、那股憂傷並不是無心,而是有意激發我好奇心的試探。

  「妳會想說的。」我說。

  「妳說的對。」藍月伸長脖子,依然沒有正對我的目光:「我來自鮮血長流,只剩斷垣殘壁,卻自古就被人譽為仙境樂土的廢墟,荒蕪得連入口都找不著了。」

  原本在藍月手心搓揉許久的枯葉早已成為細粉,她緩緩攤開手,卻沒有願意吹拂的風。

  「也許它會永遠黏著我也不一定。」藍月笑了,「我是滅亡之族遺留下的漏網之魚,我族的大災變是宿命的,而我卻總是那個例外。」

  「例外?」我不解。

  「在我們族裡有個傳說,一個人的名字,代表著每個人的命運。」

  「所以命運是為妳命名的父母決定的?」

  「不,只有透過族裡的先知,在生辰對自然觀察的解讀才能命名。而我…」藍月抬頭,試圖尋找什麼,張望半晌卻又作罷,「我生於藍色月亮的夜晚,注定我的名字。」

  「噢…」我點點頭。

  「妳知道藍月的意義嗎?」

  「好像是很稀少、很罕見的意思。」

  「是啊,這樣的命運,一直伴我左右呢。就連大災變,我都是那個唯一的倖存者,我也沒想到,我竟然因而成了永恆的旅人。」

  「永恆的旅人…」我木然地複念這兩個字,陡然有著深刻的共鳴。永恆的旅人,代表他將無時無刻地旅行、踏著死而後已的步伐。

  「是啊,連死都只能在異鄉長眠的旅人呢。但我想,除非天神願意毀滅我,否則我大概只能永遠存活於異地吧?」

  「因為妳的民族特性?」

  「民族,唉,好遙遠的名詞…」藍月輕咬下唇,瞥見仍握在掌中的枯葉細粉,有些不耐地拍打,讓他們全部隨風飄零。「我只能被稱為異種、外來者、遊人,甚至被叫作怪物,無論我到哪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啊!」

  藍月低下頭,又側頭看我:「妳一定也曾思念過妳的故鄉吧,至少…曾經如此,而現在…或許也還有一些?對吧?」

  我獃住,只是很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呢,打從一開始我就認為我所看見的一切…或許是我在不知何時莫名其妙死去,殘餘的靈魂所飄蕩的一個虛幻如陷阱的次元中…或許在我來Fantasy之前就有這樣的感覺了…」

  「妳有著被囚禁的感覺,逃不出去,對不對?」

  彷彿有道疾風奮力摑了我一耳光,麻痺卻又刺痛,流動的風力朝著我的呼吸道長驅直入,刮得我幾乎要停止呼吸、窒息…

  「妳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也有這種感覺。」藍月只是很平靜地,讓她漂亮的唇線勾出淺到不能再淺的笑容,「所有的東西好像一開始就不存在,連我也認為自己早已死去,所遺留下的只是對生命世界拋不開的眷戀,卻得接受自己是永恆之族的事實。世上的一切,虛假得叫我想哭,我不斷旅行,總是懷著一絲希望,往下一個世界的入口直奔,告訴自己,或許下一個世界裡會有真正令我覺得真實的事情,讓我有不同的體驗。」

  我像是茅塞頓開,彷彿早已知道一切,輕聲接下去:「但是,這個希望的火光似乎一次又一次地讓妳失望了?」

  藍月滴下一顆豆大的淚珠,啪啦一聲打在一片被蟲兒蛀破的傷口上,我親眼目睹那缺口緩緩癒合。接著,藍月抹去眼角那點液態水晶,頗些哀傷地笑道:「是啊,真是奇怪呢。」
※ ※ ※

  我想一定是流動的空氣,帶動河水流過、時間飛逝、枯葉飄落、雲彩浮動吧?

  金紅色的晚霞依舊,究竟Fantasy目前是晝長夜短的夏季,或是晝短夜長的冬季,或者,有沒有四季的分別,我一點也不了解,或許對旅人而言,這些都不是這麼重要。

  晚霞的雲端亦有雲翳,雲翳不是依據它的色澤告訴我,它正躲在雲上不友善地注視我,那是雲翳,就永遠是雲翳,無論白晝或黑夜,雲翳永遠會駐留在雲朵上。

  它從來不令我感到舒服,一次也沒有,我甚至幾度認為它會操縱天邊那片如花綵橫貫於地平線上的雲浪,或許施予「念」,賦予它們生命,然後像真正的海浪在轉瞬間吞沒我和藍月。

  「思樺,妳覺得這裡怎樣?」

  「妳指…和我的舊世界相比?」

  「和妳原本心靈上的困頓相比。」

  我托托下巴:「差不多糟。妳呢?妳走過很多世界,這裡究竟怎麼樣,或許妳說比較準吧?」

  「每個世界同樣有著讓我透不過氣的隱形牢籠,就這點來論,一樣繁重的枷鎖是無法讓我接受每個世界裡的其他事物的。」

  「那時妳不會覺得害怕嗎?像是被囚禁…」

  「誰遇到這種事情不害怕呢?」藍月的眼睛閃爍著淡雅的光芒,她從我身後擁抱我,將臉依靠在我肩頭,讓我們一起看著逐漸晦暗的天色。

  「可是妳為什麼看起來總能處之泰然?」我轉頭想再次看她的神情,太短的焦距卻模糊了視線。

  「妳剛來這時,不是也害怕著嗎?難道妳沒有在敵人面前,掩飾過妳的恐懼和惴慄嗎?」

  「有…」

  「那就對啦。」藍月繼續說下去,「每個人無法對別人絕對坦誠,有時候要對自己坦誠也不見得會那麼容易,在意識中偽裝自己、潛意識中也會不由自主強化自己心靈、表體的武裝…」

  「包括在這裡的所有住民嗎?」

  「嗯,我想是吧。」

  晚霞的那抹金紅光暈並不是消失殆盡,只是漸漸在深藍色的帷幕中逐漸衰頹、褪色,最後被溶解在早夜的天色中,轉變為紫紅色的浩瀚長空。

  或許每個世界的住民和四海為家的旅者,都有張不為人知的面具,也許有人曾經想以真實的面貌迎接天地萬物,卻在無意中發現面具下的自己不是太過貧窮就是太過脆弱;抑或,在自以為拿下面具後,才知道還有一層又一層的面具與自己早已緊密結合,便索性放棄拆卸的動作,讓他自己繼續活在面具與面具之間。

  「難過嗎?」藍月柔和地撥理我紊亂的髮絲。

  「這是很糟糕的事實。」我沮喪萬分。

  她繼續摟抱我的身軀,試圖給予我溫暖:「我想,至少在妳我之間,不是完全虛假地對待彼此,比較起這個世界、和其他世界…」

  「旅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找一個『至少不完全是虛偽』的朋友嗎?」我側躺在藍月交疊的腿上,「或許我們早已不存在了,不是嗎?既然如此,旅行還有什麼意義?還有什麼目的?」

  「那又如何?」藍月對上我的雙眸,「至少飄蕩的靈魂並不孤獨。」

  「是這樣嗎?」或許是我對於一切的感受都已麻痺,疲乏了。

  「從我自極光,也就是天神的使者,得知我的故鄉滅亡,然後,我繼續居無定所地漂泊…我每次的啟程,都只是為了迎接死亡,我在如行屍走肉地等待自己毀滅的徬徨中找到妳,這難道不該快樂嗎?」藍月細聲說。

  「快樂…好陌生的字眼。」我無法遏止胸口的酸疼,「但我想,遇見妳,讓我現在是快樂的。」

  「那這個代稱陌不陌生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不是嗎?」

  「嗯。」我靜默半晌,忽然想起蝶羽說過的話,「那旅行的目的,就只是為了尋找下一個目的嗎?」

  「部分目的是如此,部分目的則是為了迎接死亡,妳可以漫無止境地旅行,但大部分的原因是為了逃避回到起點,雖然大多數人都會回到起點,不過還是有少部分的旅人是為了追求其他的東西、或不願歸去而旅行。我認為每個旅人都有著小小希望的火光燃燒,絕對是抱著希望繼續跋涉、或往下一個洞口鑽去。」

  我一言不發地聽著藍月說話,或許在這段路途中,能夠讓我快樂的只有藍月,還有我口袋裡的一把種子吧?

  黑夜來臨,驟然強光一閃,使我和藍月平靜如湖的心靈,再度掀起浪濤。
※ ※ ※

  那是一道混雜著五彩光芒的光束,來自我們視線內的絕對邊境,最遙遠也最靠近的區域,在Fantasy這無形牢籠最微小最偏僻的角落。

  光圈逐漸消散,人影逐漸清晰,是一開始給我銀色果子的老園丁。

  「極光,你怎麼又在這?」藍月問。

  「極光?你就是極光?」老園丁,是天神的使者極光?

  「幸會。」極光呵呵傻笑,「抱歉打擾妳們精采的談話,但我得執行我的任務了。」

  「你又想作什麼?」藍月顯得非常不悅,「想讓我毀滅,還是繼續折磨我?」

  「都不是呢。」極光聳聳肩膀:「我得送妳的新朋友回去了。」

  「要我回去?」我睜圓杏眼,口袋內的豆芽在瞬間自動發芽長長,發狂似地往天空竄升,險些也將我抽拉上去,力道驚人得使我震懾,我想使喚種子復原,「念」卻沒有見效。

  「是啊,妳的朋友都回去了,之前不是還嚷著要回去嗎?」

  「回去…那我的種子怎麼辦?」千萬分的無助、徬徨,陡然滿湧胸膛。

  「要回去的機會只有這次,如果錯過了,妳就無法再回去,只能等待偶然打開的次元入口,繼續到下一片未知的土地旅行,或是留在Fantasy,永遠在這。」極光說:「或許妳現在認為種子重要,但往後呢?或許妳在以後能找到比種子更重要的東西,但是妳的家園,經過這次的遺棄,就永遠不能再回去了。」

  「我已經得到最重要的兩樣東西,我不需回去。」我說。

  「但妳不屬於Fantasy!妳只是個旅人,不管過了幾千萬年的歲月,妳始終都只是這片土地上渺小的過客,旅行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回家。」

  「我不回去!我要繼續待在這裡。」

  「即使不回去,妳也不會成為這裡的住民。妳的眼淚,異於這裡每個人,歷歷顯示妳僅僅是個旅人。妳屬於妳的故鄉,就永遠是妳故鄉的人。」

  「我並不想成為住民,我要像藍月一樣,成為永恆的旅人!我要和藍月、和我的種子待在這裡。」我毅然決然地說。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保證藍月能永遠和妳在這玩耍下去。」極光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藍月問。

  「Forever世界的入口已經修好,按照規定,災變後遺留下的最後一個子民,必須永遠守候那扇門,『永、遠』。」

  「不要,拜託不要好嗎?」我懇求極光。

  「抱歉,我無法決定一切。」極光轉過身去,拿起大剪刀,將草坪最中央剪開,有一個水塘大小的洞,如水晶一般透明,如玻璃一般清脆,那是一個湖,倒映著高掛於深藍空際的明月。

  「何必如此?直接封鎖入口,或乾脆直接毀掉一切不是很好嗎?」藍月說。

  「我說過,我沒有決定權。」極光轉回身子,「妳該走上路了,到妳該守護的地方。」

  湖面起了好大的漩渦,一股引力促使藍月接近它,我將伸長的芽苗甩到她手上好讓她抓著。

  「我要陪她一起守候那扇門。」我說。

  「不可以!」藍月叫道:「在那兒妳只會更加孤獨更加痛苦,還會失去那些種子的生命。」

  「種子失去無妨,我和妳在一起守候那裡,為什麼我還會更孤獨?妳告訴我!」

  極光接口:「藍月說得對,她將會永遠被冰封在那道門前,永遠守在那兒。妳確定妳要在那裡守候她冰凍的身軀?」

  「不要…不要這樣…為什麼讓我來到Fantasy、讓我邂逅一切所愛、卻又一樣接著一樣奪走?」我低下頭,濃烈的酸意自鼻尖襲來,驟然蔓延至淚腺,而我卻下意識地強忍。

  我在害怕什麼?在面對與藍月的訣別,為什麼我還是無法對她有所坦誠?

  「思樺!」藍月的雙腿已經沒入湖底,她仍然抓著芽苗,「想流淚就流淚吧!即使眼淚強調妳永遠不屬於Fantasy,那又如何?世界上,每個人流淚的本質始終相同!始終──」

  芽苗「啪」一聲倏然斷裂,極光消失、藍月消失,那座湖,渾然天成。

  彷彿有著什麼力量,「唰」地把一切抽得淨空。

  湖面的漩渦不再、平面如鏡,我知道我無法再找到他們,只能等待下一個次元入口,或是繼續待在這裡。於是我蹲下來,開始撿拾方才不小心灑落在草地上的種子,漫漫長夜究竟要多少時光才能有曙光出現在天邊?或是這個世界不再有曙光會迸出,那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Fantasy並不是我的家,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是,因為我始終不是為了像Fantasy住民流淚的理由而流淚,也流不出五彩斑斕的精采眼淚,我只是個旅人,一個下定決心在Fantasy裡牢牢把握住我僅有資產,種子,的平凡旅人。

  也許有一天我會不由自主地跳入曾為次元結界的湖中,激動地尋找任何入口,最後濕淋淋地回到草原上對湖面嘆息;或偶爾仰望天空,期盼看見蝶羽搶眼鮮豔的羽翼;也或許有一天我會丟棄時女給我的種子,然後自Fantasy消失。

  究竟未來要怎麼來,平凡的旅人絕對無法得知。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曾經被我抹在牆壁上的半透明紫色淚印,將會永恆地棲息在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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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女纖細的手臂如蝴蝶的翅膀翩翩擺動,好像在畫什麼圖騰,我一頭霧水地看著她的側影,莊嚴神聖的輪廓深深映在腦海裡,連眨眼的那瞬間,我都能清楚看見她的輪廓轉化為灰白色的線條,在我灰暗的視覺中放映。

  在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地上一大堆像是早就收集成堆的鬼針草種子,像彩券開獎箱中的小球刮起小小的旋風,漸漸朝我逼近。

  「這是什麼?」我大叫,環顧四方,時女竟然不見蹤跡。

  「不要過來!走開!走開!」明知道鬼針草種子不會說話,我仍是反射性地叫出來。

  漏斗狀的旋風很輕易地把我推倒在地,我在情急之下抓起地上的粗樹枝準備揮棒反擊,才打了第一下,種子旋風被我切成兩半,但棍子上沾滿種子,怎麼甩也甩不掉。

  我驚惶地注視那些種子,好像棍棒上沾滿了毒液,想甩甩不掉、想抹除它,卻壓根兒不敢碰。我只能不斷地揮棍。

  種子匯集了地上的落葉,再度組成更大的旋風,重新向我襲來,這是時女給我的禮物?是她所佈下的陷阱?還是她以作弄別人為樂?或者,看不看得見我的未來,都只是一個幌子?

  我無暇去思考這一連串的問題,只能連滾帶爬地逃竄,冷不防被凸起的樹根絆了一跤,順著斜坡一路滾滾滾滾滾下去,不知怎地,這些雜草突然變得好銳利,如刀片劃破我的衣服,碰觸到我的背部、臂膀、雙腿和後股。

  好不容易滾到地面,我站起身子,看見身上黏滿那些要我命的種子,才鼓起勇氣想伸手拔除,卻怎麼也扯不下來,彷彿黏了膠似的緊緊附在我身上,又倏然在我使盡力氣拉拔時,自我的指間跳開,讓我笨拙地往後滾了一圈,種子個個飛回半空。

  種子團一下子便成旋風、突然又變成一朵雲,在我頭頂盤旋幾秒,突然各分東西像是下雨一樣,一粒一粒往我的身上砸來,逼得我連連後退,凡此爾爾,包羅萬象,變化莫測,不勝枚舉。種子團每次一出招,往往令我不及招架,只能處於被動防守的狀態。

  倏地,種子停止一切的動作,一個個像國慶閱兵那般,排成整整齊齊的矩形隊伍,動也不動了。

  我抹去豆大的汗珠,緊緊握著被種子摧殘後的木枝,對它們像瘋子大聲咆哮,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像是體內有另一個我,接續著方才光子沒有說完的話,一股惱地朝著那些不會說話的鬼針草種子咒罵,直到我被自己來歷不明的情緒搞得精疲力竭。

  「心情有好點了嗎?」時女走到我面前,平靜地問我。

  「我……」我大剌剌地把自己摔在草坪上,麻痺後的痛楚隨著自己的重量自我背身發出屬於痛覺的警訊,我喘口氣,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風平浪靜,與方才的不快截然迴異。

  「真的好多了!」我驚奇地注視時女的笑容,以不可思議的眼神重新打量她,「剛剛都是妳做的?」

  「是,是我做的。」時女點點頭,「我希望妳內心被壓抑的情緒,能藉著另一種方式抒發。」

  「另一種方式?」

  「哭泣是一種方式、笑是一種方式、說話是一種方式、奔跑是一種方式,不用說,怒罵也是。」時女緩悠悠地說下去,「發些情緒的方式有很多種,通常一次只能使用一種方法,不過用了一種方式,就會有更多的情緒再度累積在妳心中,所以情緒永遠也不會是平靜的,即使妳現在覺得好多了,但過不了多久,被那些動作所壓抑的情緒,又會找妳麻煩。」

  「那為什麼要發洩?妳乾脆就不要管我了。」我有點沮喪,莫名其妙的沮喪,甚至可以說是空虛、回想著自己剛剛愚蠢的遁逃和咒罵,我就越覺得空虛。

  「因為……我有教導妳抒發心情的使命。」

  當她說到「使命」兩個字時,我的雙肩突然很不自然地聳起,又很順理成章地往天空一看,當然,我很清楚,天空是不會有任何訊息給我的。

  「使命?妳的使命?妳是怎麼知道妳有什麼使命的?那麼我的使命呢?妳知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麼?」我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出這些問題,空虛、煩躁、懊惱,新的情緒又累積起來,毫無盡頭、漫無止境地延伸、延伸、再延伸……

  「妳不要著急,要不然,我又得想辦法讓妳發洩新情緒了。」時女按著我的肩膀,耐心地叮囑我。

  「好……好……」我深深呼吸,說服自己不要激動。

  「當我的使命達成,妳自然會知道妳的使命是什麼。」

  「妳怎麼會知道?」我有些叛逆、有些不以為然地問。

  「因為……」她稍微停歇,「我的使命,是執行在妳的身上。」
※ ※ ※

  時女簡明扼要地說:「所謂的『念』,就是凝聚意識來幫助妳對世界中的物質作變化,並不是單單因為自己有特別的天賦才有這份才能。」

  「妳要教我的,叫做……『念』?」

  念?念是什麼樣的東西?有助於抒發情緒?

  「我的使命,就是要教妳學會操縱妳的『念』,等到我的任務完成,妳就會知道妳的使命在哪裡了。」

  「然後我的使命又是對另一個人?然後另一個人再傳給下一個人?」

  「或許是,但…那或許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時女微微一笑。

  「嗯…」

  時女用她吹彈可破的白皙手掌,把鬼針草種子收集成一座小丘。

  「用妳的意志力移動這些種子,像這樣…」

  時女才注視種子一秒,種子立刻浮了起來,宛如變戲法般,用無形的力量,或者說是「念」,把種子抬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陡然墜落。

  時女示範完,把視線轉回我身上:「就是這樣,移得越高越好,加油。」

  「噢。」我認為這不難,不過就是凝聚自己的意志移動東西而已嘛!我學著時女,蹲在地上凝視那一堆種子。「念」?聽起來真是抽象,為什麼剛剛它們攻擊我的時候,是那樣輕而易舉?好像每顆種子都有生命力一樣,可是現在仔細一看,唉,根本就跟我從小看到大的東西一樣嘛。

  我承認,我真的很努力地嘗試凝聚所有的「念」,仔細盯著那些種子,把自己搞成鬥雞眼,但不管我看了多久,那些種子就是不聽話地躺在原處,簡直像在對我抗議示威似的。

  好吧,我再試一次。

  我彈了彈手指、對它們眨眨眼,結果仍然是徒勞無功。

  「沒有用。」我失望地搖頭,向時女求救。「妳到底是怎麼弄的?」

  「凝聚妳的意識,要專心。」時女又細聲細語地叮囑我。

  「好…」時女眼中的光芒,還有一分一秒展現時間流逝的時鐘瞳孔,讓我突然又充滿信心。

  我把視線放回那些種子,我真的很專心、很專心地希望那些東西浮起來,我想像了很多種可能:它們飄起來的樣子、我要讓它們變成什麼形狀,我很努力回想方才漏斗狀的種子團對我攻擊的樣子,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像這一切,但最後,我發現我像個便秘的笨蛋,對著那些種子瞪眼。

  「根本沒有用!」我說。我忿忿地說。站起身來把那些種子踢開。

  「不要這樣,思樺。妳沒有辦法移動它,是因為妳打從內心認為自己沒有這種能力,妳從小居住的世界告訴妳,『念』不存在,所以妳心中沒有那股信念,妳要徹徹底底改變這些,好嗎?」

  「我沒有這樣想!我真的很認真想凝聚自己的意識!」我爭辯著,對於說話總是輕輕柔柔的時女,我總是充滿敬畏,但這是我第一次認為時女如此令我憎惡。

  「繼續練習。」

  我再次蹲了下來,靜默地注視種子。

  我要相信「念」。我這麼勉勵自己,但不管我是否抱持這樣的信念,在心裡對著種子咆哮:『快點浮起來!快點快點!』種子團就是原封不動。

  「沒有用!沒有用!」我氣餒地喊道。

  「妳不該懷疑『念』,不是要強迫自己接受,而是要從自己內心相信,『念』是原本就存在,妳要想,這是Fantasy,不是妳的故鄉。」

  「我沒有懷疑它!我沒有!我告訴自己要相信它,可是,一樣沒有用…已經好幾次了,妳還要我繼續作這種蠢事?妳到底要戲弄我到什麼時候?我可不是笨蛋!」我說著說著便哭了,放聲大哭。這時我驀然瞥見眼底冒出了一縷煙,接著是一連串的火花,光彩奪目。

  「不准哭!」時女突如其來的厲聲斥責,讓這些火花消失殆盡。

  「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可是…就是沒用!」

  「我知道第一次比較難,不過,只要過了這一關,一切將會手到擒來,想著妳的使命,妳未知的使命,答應我,再試一次好嗎?」

  「好…」我聽了時女柔聲的安慰,衝著我對使命、對蝶羽、對光子、還有對舊世界的一切意念,毅然決然把注意力放回綠茵的種子上,屏氣凝神地盯著瞧,心裡喊著:『浮起來…』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看見櫥窗裡的芭比娃娃,那種恨不得把娃娃抱在懷裡的心情;我想起蝶羽看著天空,彷彿在尋找什麼的眼神;我想起自己進入鏡屋前看見Fantasy字樣浮現在雲端時,那種因渾然忘我而漫步空中的──「念」。

  倏地,一粒小小的種子甩離地面上的種子團,輕輕地飄了起來,緊接著,其他的種子跟著它飄起的路線往上浮起,漸漸飄到高過草皮的位置,宛如一群螞蟻尋找同伴的路徑,種子連成了長長的一條鍊子,繼續往半空中竄去。

  我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繼續看著上升的種子,笑顏漸展,直到種子高過樹梢時,我興奮、欣喜地大喊:「飛了!飛起來了!時女,妳看!」

  時女笑著摟起我的肩膀,表情相當滿意,看著飛行中的種子,彷彿也看見了希望。。
※ ※ ※

  還愛不忍釋地任自己的意念天馬行空,坐在草地上的時女笑著問:「想不想玩玩別的東西?」

  「不就是這樣嗎?」種子驀然變成一個雙手叉腰的人型,逗得時女吃吃笑了。

  「給妳另一樣東西。」時女拿出一粒小小的豌豆,放在自己的掌心,「種子有很多類,長成的型態不一樣所以作用也不一樣,所以要適當選用不同的種子作不同的事情。」

  「『念』沒有辦法改變植物型態嗎?」

  「那只是實現願望的催化劑而已。」時女輕柔地撫摸我,隨即閉上時間之眼陷入冥思。

  種子突然迸出芽來,彷彿有隻手將嫩芽拉長、拉長、它長出嫩綠的黃綠色葉片,細細的芽枝軟趴趴地垂到地面,像個剛學會穿衣服的小孩,拼命使著旺盛的精力伸展四肢,時女張開眼睛抓起莖部使勁一甩,伸長的新芽勾住了欖仁樹上一根粗枝來回拉動,枯黃的葉片錯灑一地,倏地,好像有一樣物體自樹上墜落,「啪滋」一聲栽進落葉堆中,顯然下面有一個不深不淺坑洞。

  我看得呆怔了,不敢相信「念」竟然如此神奇。

  時女停止一切動作,芽像影像倒帶自動收進子實內,原封不動完好如初。

  「別呆了,妳趕快練習吧。」時女喚醒我,「看來那邊有人在偷窺,我過去看一看。」

  「可是……我要怎麼練習啊?我只會移動東西啊!」我遲疑,同時,好奇心驅使我墊起腳尖往樹下的落葉窟張望。

  「不要認為很困難,植物是有生命的,只要把妳的信念灌入,就像妳移動種子那樣。」

  「嗯。」我將「念」自腦中往手掌送去,只覺得一股熱力緩緩在我手臂間擴張、沸騰、震動,我甚至懷疑那股熱流是不是發出了聲音,剎那間,種子周圍散發了綠光,我灼熱的右手軟弱無力地失去控制,芽兒這時沙沙地鑽了出來,垂到地面。

  我才剛剛握起莖部,豆芽竟然如脫韁野馬,發瘋似地把我整個人連拖帶拉往前移動,我緊緊抓住豆苗,發現自己正被這顆豌豆芽駕馭著,連滾帶滑地往樹叢那邊跑去,在彼端的時女對我喊著:「快點用『念』,不要放手!」

  「我也想啊,可是……」我抬頭求救,「不管我怎麼控制,它都不聽我的話啊!妳看!」

  「專心!專心!把力量灌進去!盯著最前面看!盯著!」

  我照作,如方才學習移動鬼針草種子,我想像自己正騎著一匹野馬,緊緊抓著將繩企圖制止牠狂奔,內心惶恐卻倍感刺激,在廣闊的原野上馳騁,搏鬥,它漸漸地,它不再倉皇試圖逃離我的掌控,它只是擺動全身,但那股波動有減緩的跡象,過不久後,它便不再掙扎抵抗,反而像隻乖巧的家貓,在我面前垂下葉芽來。

  我伸出顫抖的手,它乖順地跳上我的掌心,用嫩綠的葉片摩擦我的手臂。

  「它……聽我的話了嗎?」我問著走到我身旁的時女。

  「因為這是被我養久的種子,所以被陌生人駕馭會有這種反抗,不過畢竟是被馴服過的,過了這段過度期就沒事了,要是野生的就很難說了。」

  「野生的不能控制嗎?」

  「可以,可是要長時間培養,而且不能確定它會忠心耿耿地永遠效忠養主。」時女輕撫葉芽,像個叮囑一個即將遠行旅人的母親,含著憐惜及不捨:「從今天起,思樺就是你的主人了,你要好好聽話喔。」

  「嗯。」我也和善地撫摸正緩緩扭動自己的苗兒,我知道這是它示好的表現(或許我應該用「他」),而且這並非來自於我的「念」,而是他的生命力真真實實地存在著。正如我血管中川流不息的血液,或是永不停息跳動的心臟。

  「不過,這樣是不夠的。」時女身邊,一位陌生女孩說道。她身著深藍色勁裝、頭髮削到絕對短薄,每根白金髮絲卻都肆無忌憚地向四周放射,有著初生之犢的凌人氣勢。

  「為什麼不夠?難道我還需要其他的東西嗎?」

  「所有Fantasy的植物,所有的植物,都是夢想的開端。」女孩意味深長地說。

  「夢想的開端?」我訝異地凝視眼前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她的眼瞳亦是深藍不見底、像黑洞那般深邃的藍眼睛。

  「那就是妳迫切尋找的,訊息。」

  「訊息呀……」我又不自主地朝天空瞥去,天空沒有任何變化。

  「無須抬頭尋找,妳的訊息就在妳的手上。」

  她每字每句都是萬分肯定,斬釘截鐵,讓我不得不相信她所說。

  「就是他?」我看著手中的綠色豌豆,不可置信:「我感覺不到什麼訊息。」

  為什麼我的訊息不像蝶羽的,能夠在變化倏乎的天空中展現?為什麼訊息不是明確如鏡屋中影像?而是存在小小的豌豆中,一點所以然也無法得知。

  「那是妳的夢想,妳有沒有發現?」女孩笑了。

  「夢想……」我再度運用自己的「念」,很輕易地把種子芽重新喚出,漂亮柔和的鵝黃光線在綠芽中綻開,女孩的深藍勁裝受到照耀、時女的時鐘眼眸也映著光中的綠芽,彷彿這片草原又多了另一顆太陽了。

  「看見了嗎?妳的夢想在正呼喚妳。」

  「或許是吧……」我有些失落,有些惆悵。

  「我的任務達成,我也該離開了。」時女平靜地說。

  「啊?妳要走了?」

  「嗯,我要到另一個時空去旅行了。」

  「旅行……?」我再次想起蝶羽的話,內心又莫名其妙地感傷起來。

  「我也要去尋找我下一個訊息啦!再見。」時女的身體隨著她的話結束,一併消失,如蜃樓幻象,消聲匿跡,宛如從不曾存在過。

  有種情緒在我胸口間瞬間被抽空,我甚至懷疑自己的呼吸是不是停止了。

  旅行,難道意味著我必須要到下一個地方去?不能永恆久留嗎?

  是不是到了一個特定的時段,旅人們就必須再找另一個「暫時」棲息的地方?

  「想旅行?還是想留在這裡?」佇立在我身邊的女孩問道。

  「我只是眷戀著好不容易抓住的夢想罷了。」我躺下來,和風嘗試吹拂地上萬物,卻在接觸了我的鼻尖後皇然閃避,好像我是個不速之客。我仰望天空,不讓自己再輕易流淚,卻哽咽了:「可是,夢想的路似乎很孤單呢。」

  「有我陪著妳,妳不孤獨。」女孩躺在我身邊,側首朝我說話。

  「妳也是個旅人嗎?」

  「我叫藍月,來自Forever的世界。無家可歸的旅人。」

  「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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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停駐在欄杆一帶俯視眼中的一切景物,整個軀體竟輕飄飄得空虛,像是不費吹灰之力一彈就會化作飛灰一樣。找不到蝶羽就好像失去了在這裡生存的重心,連會和我說話的園丁也找不著,就更別提了。

  我想家。

  我懷念我的世界、思念我的朋友,一向愛吵鬧的水母到了Silence,會不會哭著想回來?小仙的新世界又是什麼樣子?小狐狸呢?他適應得了那樣的環境嗎?有沒有人和我一樣想家?他們遇到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舊世界的回憶如捲底片一張又一張地從我腦中掠閃而逝,水母圓圓的臉蛋偶爾跳出來放大幾倍,彷彿嘗試與我對談卻束手無策。小仙水亮的眼睛對我眨呀眨地照得我好刺眼,然而在我定睛看時依然只剩陰冷的雲翳別無他物。

  我看著雲朵,不知怎地竟看得出了神,在恍惚中卻又有那麼清晰的映像在我眼中流動。我見到一格又一格的白色行列線,每朵雲下若隱若現好似裡頭埋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像英文字母的曲線微微顯現,叫我不由自主地站上牆頭橫置的圓柱型鐵欄杆。我的腳掌像小鳥佇立在枝頭上用彎曲的爪子牢牢在上頭屹立不搖,強勁的東風撲來,讓我腿上的疙瘩恐懼地跳呀跳地,我依然不以為意,甚至毫無遲疑地將右腳踏入空氣中。

  是怎樣的膽量我無法描述,我只是專注地仰望雲端的那抹灰,到底蝶羽是否也曾像我那樣注視著天空等待屬於她的訊息我不知道,但我是真真實實地騰空了,我只知道沸騰般的滾燙血液自騰空的右腳間逐漸上竄,於是第二隻腳也脫離地面,可知的是,我踏的是一級又一級的梯子。

  我凝視雲翳,一心只想尋找屬於來時的記憶,我努力使自己像倒帶那樣把記憶按照時間逆推回去,我想起飛天的星星、想起肥大的督學、想起老師耳邊的鈴鐺、想起銀色果肉、想起那些五顏六色的小花兒……

  那若隱若現的闇影促使我直勾勾地盯著不敢放開,然下一步我竟踏了空、摔了個倒栽蔥,在我認為右手幾乎碰到那朵雲時。我迴旋跌落的那刻,恰好瞧見白雲面上明顯浮出的冷笑,伴與瑟瑟東風。

  知道自己撲空的剎那,我的心情異常平靜,只是靜靜等待事情發展,我知道Fantasy總會給我意想不到的回應,不管是戲弄我也好、考驗我也罷。

  天旋地轉的同時,我全身被強勁的東風一吹翻了面,讓我仰望晴空,整個畫面逆時針地轉轉轉,那片蔚藍迷混我的視覺。接著我感到強勁的壓力如板塊運動自四面八方朝我推擠。

  我這會轉置身於危險卻誘人的漩渦流洄之中,好強大的吸力從我腰際抽拉,想將我硬生生地分作兩段,真空的漩渦之間迎面而來的空氣壓力如無形的野獸對我撕裂、啃噬、襲擊、撥逗……

  一片混沌中,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甚至自己是否著地了也都無從確認,四周漆黑不見五指,靜謐的氣氛更令我感到飄搖遠緲,聽覺也像是被剝離了般。

  光線不知自哪照來,我被六塊相連的鏡面團團圍在小小的六角柱中,然而除了鏡面反射的光線刺入我是線外,其他的方向仍是暗黑。

  每面鏡子都有成像,但每個成像的形式卻截然不同,在其中一面鏡中我只瞧見一個全身佈滿紅藍血管的人體,在我飽受驚嚇慘叫出聲,看見鏡中的成像和我一樣睜著滿佈血絲的眼球扯開喉嚨時,我才知道,那個鮮血淋漓的人是我。

  其他的鏡面中只有人骨、有的只在黑色背景中勾出微亮的白色輪廓、還有步伐蹣跚彎腰駝背的老太婆、尚在強褓中的嬰兒……最後一面映像中只有一面黑板和英文老師寫著Fantasy的字跡。如同我第一次倉促瞥見它時的樣子,活躍、舞動、流轉、鼓譟,不可思議的直行橫豎不安分地被安插在白色的虛擬磚牆當中。

  我毫不考慮地推開那面鏡子,以為我可以回家、以為我可以像作了一場夢那樣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裡邊卻連光明也沒了。是比先前更幽靜清遠的黑暗,然而我的心跳卻漸漸自方才的焦躁中解放舒緩。

  「妳好。」悠然的聲音不知從哪傳來,空零異常。

  「妳是誰?」這聲音似曾相識,但我卻始終想不起來。

  「妳連自己的聲音都認不得了嗎?是太久的沉默讓妳疏離自己的聲音而漸漸忘卻?還是妳不承認那是妳的聲音?」

  「自己的聲音?」是我的?不可能,可是……那些聲音的的確確和我的頻率如出一轍,幾可亂真。我?別開玩笑了!我就站在這裡和這個人說話不是?這到底又是什麼教我錯愕的驚奇?

  「我是妳。妳也是我。妳的確連自己也不認得了。」內室中的銀白色水銀燈光霍然開啟,一時之間我因適應不了習慣許久的黑暗而眼前一片迷濛晦暗。

  我本能地揉揉眼睛,半晌,恢復了在白晝間的視力定睛打量來者,直到我的視覺畫面停格、直到我倒抽冷氣屏氣凝神幾近窒息、直到我的意識又逐漸恍惚,下肢再也沒有站立的勇氣而癱瘓……

  那真是混亂泥淖的無限極至。
※ ※ ※

  「我親愛的主人,妳為什麼要驚訝?噢老天啊,妳看起來怎麼這麼脆弱呢?為什麼這麼怕自己呢?」眼前的女孩,或者該說,另一個「我」,雙手抱胸貼在牆邊側頭望著我,過沒多久又漸漸靠近我,附在我耳畔說道:「妳的臉好蒼白啊……」

  「主人?」我疑惑,「妳是我……?」

  「我是妳生活這十七年來,焦不離孟地跟隨在妳身旁的,妳的影子。」她的身影倏然黑化,乍看之下只是透露了更多恐懼,「我是被妳壓抑的影子!怎麼?為什麼又那麼害怕?妳不要後退,在這個空間裡面,我才是主人!拒絕接觸的人,是會有苦頭吃的喔!」

  「妳不是我!」我打了個寒顫,語調卻異常清晰。我知道自己無處可逃,卻仍下意識移動步伐,唯恐她再度向我逼近,只因為她的外貌同我實在相像,簡直是無懈可擊,然而她的話語卻又是那麼陌生得叫我害怕。

  「妳又知道了?」影子一個聳肩,黑漆漆的皮囊霍然像蛇蛻皮那樣,輕易地自她頭頂生出肉色裂痕,她很輕鬆地撕開外皮扔在地上,滑溜得光亮的外皮一覽無遺,直到來路不明的燈光打在她身上,我才看見那一條條盤根錯節的血管滿布她全身,還有胸前那顆暗紅色、一陣又一陣起伏收縮的心臟。

  「不要……求妳……不要讓我看這個……」我發現我的眼皮無法使喚,胃部卻開始翻攪,我只能虛弱地呻吟。

  「主人,鏡子外的主人,妳怕了嗎?」血淋淋的影子朝我走,充滿鮮血的手掌輕輕捧起我的臉,兩顆圓球狀的眼珠上下左右地轉動,也包括那四周圍收一陣張一陣的肌肉。

  「不要那樣子……不要那樣看我!」我使勁閉眼迴避讓我作嘔的畫面,但情況沒有改變,影子讓我毛骨悚然的笑靨依然盤旋在我腦海,彷彿眼皮只是一層透光的塑膠膜。

  「沒有用的。」暗紅色的臉漸漸逼近我,刺鼻噁心的腥味如驚濤駭浪向我席捲而來,鮮紅的舌頭朝我舔舐,「這裡是我的王國,妳沒有抗拒我的理由。我思念的主人啊,妳不要發抖,這是妳的一部分,始終是妳的一部分。」

  她冷冷地,忿忿地說。冰寒的語調使我牙齒打顫得更厲害。

  「妳絕對…絕對不是我!」在我腸胃糾結痙攣之際,我勉強自嘴裡吐出這句話,作最後、最頑強的抵抗,然而那時我已近乎昏厥在劇痛中了。

  「妳──有權力這麼說嗎?」她一把捉起我的頭髮將我拉起,輕聲附在我耳邊說道,讓我整顆腦袋幾近震盪搖晃,柔軟的舌尖觸感在我耳後,以挑逗的口吻對我說話,「妳心裡說的不是:『來啊!快來窺探我的內心呀!』嗎?主人,口頭上的抗拒是沒有用的哦!」

  「狗屁!」我大喝,那樣的一股衝動強烈得出乎我的意料,我原還以為自己早已疲憊不堪,才這樣一吼,我全身上下竟然又充滿活力,彷彿是自她身上汲取所得。

  影子被我嚇退兩三步,我瞧見她傴僂的背部,但過沒多久她又恢復原狀:「狗─屁?哼!這樣自欺欺人有什麼用?妳來了Fantasy之後,不是成天怪沒有人了解妳嗎?妳不是極需要溫暖、因為妳沒有獨立自主的勇氣、妳沒有旅人應有的氣度、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心、妳一無是處!心靈貧窮得空虛!難道我說的話不對嗎?」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抱著頭拼命否認,願她能停止一切的責罵。

  「妳又在否認!妳知道從小到大,我為妳背負多少謊言的債務嗎?妳作口頭上的逃避,有實質意義嗎?妳記得因為妳的否認而傷害過多少人嗎?」她深深吸氣,「這些罪惡,我為妳扛下,而妳呢?好不容易等到妳走到我的世界,妳卻什麼也不願意承認!這樣,公平嗎?」

  「我沒有!」我大吼,整個晦暗的空間頓時充塞著我的回音,好似在質疑我如此堅決的否定。

  「妳還記得妳曾經討厭蝶羽這回事嗎?」

  「蝶羽?妳知道她在哪裡?快告訴我!」我睜大杏眼地追問。

  「妳知道了又如何?妳真正關心過她嗎?妳可曾經當她是好朋友?妳因為自己心虛,還有些許的悔意,企圖用焦急的聲音掩蓋妳的罪惡,妳尋找她只是為了想找尋妳的答案而已,不是嗎?」

  「我……」無形的巴掌火辣辣地摑了我一記,我發現全身的血液在我體內滾動、沸騰、衝擊著我的腦門,影子倏然自我面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鏡子,鏡中的映像並不是我,而是我和蝶羽初見的場景。

  我看見我冷漠疏離的態度,不屑地打量她蓬頭垢面的外貌、我看見我袖手旁觀在教室內被追打的蝶羽,嘴邊出現幸災樂禍的笑容。我頓時好厭惡自己,右腳忿忿地踢踹那面該死的鏡子,在它迸出裂痕時,我看見剛剛被鏡子揭發醜態時,自己臉上飄蕩空虛的眼神和慘白的面孔──醜陋的我。

  「妳看見了嗎?主人……妳真的好醜陋啊……」空零的聲音,飄蕩縈繞在我四周。

  鏡子的碎片散開,但影子卻分裂成一個個的影像,簡直沒完沒了。

  「妳到底、到底是誰?」

  碎鏡匯集,又是一面完好無缺的鏡子,影子從鏡中走出,鏡上的五官逐漸變換,身形扭曲如蜿蜒的小徑,整個身體在轉瞬間突然蜷伏在地面,唯一不變的,是那雙深邃的眼瞳。

  「我叫做光子,來自Mirror。」我無法看清楚她的容貌,但卻知道她對我始終冷酷如冰,「口是心非的旅行者,幸會了。」

  顯然,她對我始終不見絲毫的友善,然而那雙窺得我心底發毛的眼兒,始終透露令我作嘔的可怕興趣。

  「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冒充我的影子?」我不悅。

  光子兀自說下去:「人往往忽略永遠在自己腳下形影不離地跟隨自己的影子,轉而追求那些不該屬於自己的事物,不願意反省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卻知道要將這些債務往影子背後丟去,只因為影子會靜靜忠實地守候在人類身邊,反正他們什麼也不懂,你們不都是這樣認為的嗎?」

  「不是……」我虛弱地反駁,然而我知道那樣的話只是無謂的掙扎。

  「因為影子的忠誠,加上主人的漠視,於是影子背負了比你們還多的心靈債務,被迫地背負一切,而你們卻嘲笑他們的笨拙無知,認為他們只會痴傻地模仿你們,因而厭惡影子。」她停頓一會,又繼續說:「難道我說的話有假?自從妳懂得影子為何物,就唆使她跟隨妳,以踐踏她為樂。在陽光下,無視她為妳遮蔽熱氣的辛勞,妳可曾經想過?」

  我被她批評得一無是處,軟弱無力地癱在地上,「妳為什麼……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為,」她深深吸氣,「鏡中的映像,是我存在的唯一證明。」

  我在她的聲音中,聽見,前所未有的孤絕。
※ ※ ※

  關於我對光子的感覺,並沒有什麼特別,因為我不願意去回憶她所映照出的,那些屬於我的醜陋。我沒有因為她清楚了解我而對她產生好感,我反而厭惡她的狐假虎威。

  鏡屋莫名其妙地消失,四周的景物又回到原本的面貌,有點哀傷的灰藍天空。我雙手插在口袋裡、踢著石子、漫無目的地閒晃,石子每碰撞到地面,就擦出一丁點火光,似乎企圖引發什麼爆開,然而火花往往在轉瞬間消逝幻滅。

  我緊緊盯著石子看,充滿好奇心的我捨不得停下踢石子的動作,瘋狂地想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極力想看清楚火花裡是否隱含著什麼訊號,是不是蝶羽所說的任務?或者是光子帶給我的那種印象也好,我只想找個可以讓靈魂棲息的安身之所。

  在鏡屋中尋找失敗,使我斷然離開鏡屋。看見天空仍舊灰藍,我開心地笑了,才走出鏡屋,後方嗡嗡響了兩聲,我不由自主地往後一瞥,鏡屋在轉瞬間霍然爆炸,沒有火花,只有銀白色的閃光紛亂地錯射天空,如死屍般堆在原地,碎片漸漸分解為細粉,被狂風一吹,散佚。

  我呆怔,很空白地看向遠處,沒有焦點也沒有目標,連映入眼簾的花草樹木藍天白雲都在視覺中如融冰般模糊剝落。

  是的,這是我第二次在這個世界流淚。與其說是淚水,倒不如說我哭出的是一顆又一顆的水晶,每每我用手掌擦拭,淚水大顆掉落在手心,映出零零碎碎、片片段段的圖像,風輕輕一吹就凝固,變成閃閃發亮的水晶石。

  「很特別……」如銅鈴作響的聲音,被風徐緩緩吹入我耳中,彷彿一字一句都是能讓我摸著、握著、撫著、瞧著似的。

  「什麼?」那聲音實在太吸引我,哪怕是有可能會吞沒我的黑洞陷阱,我也不在乎,下意識地回頭。

  「這裡很少有人能哭出具體的東西來啊。」一頭銀白色直髮,如月光流瀉至地面上,在蔭涼的樹下別有清遠超妙的了悟,好似隱居在這條樹道裡的哲人,透著仙風道骨的氣息。

  「噢……」我不懂她是想讚美我還是貶低我,但她茵柔的聲音是那樣吸引著我。

  她逕自撿拾那些被我不小心灑落在地上的水晶石,用明亮中帶著深沉的眸子細細端詳,水晶中被我眼淚所定格的影像遮蓋了她,我隱隱約約看見她異於常人的咖啡色眼眸,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轉動、或是流動。

  「這些都是妳的寶貝吧?」

  女哲人把水晶輕輕放在我手心,我看見她眼眸中,有著一根長長的、類似秒針之類的東西,繞著她的瞳孔不停地轉啊轉……或者可以說,那是放在女哲人眼中的時鐘,氣急敗壞拼命旋轉的秒針帶給我使我不安的恐懼感。

  「我……」我別過頭去,不敢直視在她眼中流轉的時間。「我不知道…」

  「呵。」鈴聲再度作響,餘韻震入我胸膛,「我沒什麼好怕的吧?走,我帶妳去散散心。」

  她的聲音重新使我平靜,稍微冰涼的手溫冷卻我不知所措的反應,我們繞開那堆被她稱作是「我的寶貝」的水晶石,穿越蔽天的樹道,我有些不捨地回頭看看即將歿入漫天樹蔭的日光,有那麼一瞬間,我的鼻尖襲上一股微酸,直到女哲人輕聲呼喚我,我才把視線放回正前方。

  行走一段路,眼前是碧草如茵、明媚如畫的大草原,遠處的水泥牆爬滿奇形怪狀的藤蔓,張牙舞爪的它們與這片祥和的草原行成對比,但最令我安心的,還是蔚藍卻毫不刺眼的晴空。

  「好美……」我驚嘆,在我被這片景色震懾許久後。

  「是嗎?」女哲人微笑,「妳猜,一百年後,這裡會是如何?」

  「未來嗎?」我茫然地眨眨眼,但不管我重新睜眼多少次,看見的景物始終如一,「我想,應該跟現在一樣吧。」

  「一百年後……」女哲人閉眼,沉默許久,她睜開眼、緩悠悠地說道:「這裡會是一片荒蕪。」

  「妳看得到未來?」我再度睜圓杏眼。

  「是,我看得見未來。」女哲人微笑,眼中的秒針又開始轉動,四周靜謐,靜到我居然聽見秒針規律轉動的沙沙聲。

  「那妳……我的未來,那妳,看得到嗎?」我急了,好像字字句句都喪失了邏輯,雜亂無章地亂說。

  「如果我看得到妳的未來,我就不會和妳有所交集了。」她的話很快、很簡短地脫口。

  「什麼?」我來不及思考她不同於平常的說話速度,很冒失地問。

  「我叫時女,來自Time的世界,我可以存在於任何時空,可以同時看見每個人的青春在我眼底、隨著秒針兜的圈子流逝而過,而妳,是我第一個看不見任何事物的人。」

  「時女?」我驚訝地看著她全身發出和諧的光亮,平易不奪目,但極具魅力,「為什麼只有我?為什麼只有我沒有未來?」

  「或許,這是某種特別的暗示。」時女溫柔地將我被風吹亂的髮絲塞回耳後,「我們有可能,是浩瀚宇宙中的……對極。」

  「對極?」我和時女的對極?

  如果真的如她所言,那將會是什麼形式的一種對極?

  「我也不曉得,這只是我猜測罷了,雖然我看得到各種時空的情景,但整個宇宙、每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暗藏什麼玄機,這些,或許只有創世之神才會知曉吧?」說完,她輕嘆一口氣。「對不起。」

  「沒什麼好道歉的。」話雖如此,在我胸臆間,卻澎湃著一股悶悶的熱氣。

  我討厭被矇在鼓裡的感覺。

  「或許,我有點東西能讓妳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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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自己似乎是被塞入一根細瘦的長管子裡,正被另一道力量推擠前進,我沒有什麼疼痛,卻納悶究竟是什麼可怕的力量足以把我壓縮成一條人,我像小時候在公園裡溜滑梯那樣如水般往下流洩,教我不免想起學校廁所馬桶下彎曲隨著大便尿水往下沖的水管。

  過了不久,像在坐雲霄飛車,我不停地在水管裡轉彎和上下,不知道是管子變得比較寬了還是我變小了,我竟然開始在管子裡摔摔翻翻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前進。雖然是在黑暗中,但我總覺得這是一根透明的管子,而有人正目不轉睛地窺視我,蓄意操縱我的旅程該如何進行。

  眼前似乎開始明亮起來,出口快到了嗎?好像是,但是通道結束後的那個世界,又會是什麼樣子?這跟Fantasy有什麼關係?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

  碰!彷彿有人打了我一拳,我連翻了好幾個觔斗離開黑暗的管子,我無法適應眼前的光明,暈頭轉向無暇顧及四周,只看見一片模糊的綠色地面,再往前一點是一條黑色的水溝。我於是毫不猶豫地匍伏上前把喉間呼之欲出的灼熱異物嘔了出來。

  我額頭上滴下斗大的汗珠,蔓延到鼻樑和其他地方,連我的制服也溼透了,我大喘口氣,發現被我嘔出的異物竟然開出了一朵又一朵的小花,有紫色、紅色、藍色,有大也有小,讓我非常驚奇。

  我聽見身後傳來卡滋卡滋的摩擦聲,回頭一看,發現一個穿著工作服的老園丁正拿著一把好大的剪刀剪著四周的枝頭,每一朵小小的枝芽只要一剪,馬上就會長出比原本長兩倍的東西,樹上的葉子於是越來越茂密,在節間的地方輕輕一敲就會長出花兒,用剪刀剪掉所有的花瓣就會長出果實來,老園丁摘下兩個果子,丟給我一個。

  「謝謝。」水分失去不少,也該讓肚子墊一墊。但我還是仔細端詳了這顆果子,草綠色的果子像一般的棗子或石榴一樣平凡,當我咬一口才發現這果子實在是甘甜極了,而且果肉竟是閃閃發光的銀色,我咬出的齒痕也映出我驚愕的臉孔。

  「這種事情以後習慣就好。」老園丁已經吃完了整個果子,盤腿坐在草地上,大剪刀則隨意擺在腿肚上。

  「什麼事情啊?」我吞完整個果子,果子沒有果核。

  「聽不懂就算了,反正妳遲早會習慣的。」老園丁這樣跟我說,這讓我更加納悶,可是我沒有問下去,因為老園丁又開口了:「喂!妳知道妳到哪了嗎?」

  「不就是什麼Fantasy嗎?」我說。

  「是啊!這裡就是Fantasy。」老園丁說:「我本來應該要歡迎妳的,不過剛剛修樹修得有點累了,所以就沒馬上告訴妳,這是Fantasy學園,妳應該知道吧?」

  「我什麼也不知道啊!」我簡直一頭霧水。

  「如果不知道就趕快去上課!之後妳就慢慢會了解了,妳這堂是什麼?英文課是嗎?」老園丁站起來大聲怒吼,把我連拖帶推地往一棟灰色的大樓走去。

  四周圍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樹木造型,有象、馬匹、老鼠、兔子、獅子或是老虎,還有另一片綠色的草原四周充滿了尿尿的小童,水不知道從哪裡接來的,讓所有的小童都尿出水來,呈拋物線狀灑進中央的噴泉裡,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成了七彩半透明的水,簡直漂亮極了。

  走到教室區,每一間教室的裝備都大大不同,有間教室的門窗和牆壁全都弄得烏漆抹黑,好像不願意讓別人往內窺視﹔有間教室外面全都是骯髒的垃圾﹔也有間教室外面放了好幾個假人,每尊假人都穿著古代禁衛軍服裝,教室也佈置得像城牆一樣。

  老園丁帶我到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教室,除了門縫底下會有一些奇怪的肥皂水流出來之外,牆壁和門窗竟然沒有任何裝飾。老園丁敲敲門順手打開,站在門邊的是一位女人,耳緣上扎滿大大小小的耳飾,與其說是耳環,倒不如說是一個又一個的小鈴鐺,女人一甩頭,耳上的鈴就叮叮噹噹地響起來,似乎每一個鈴都是代表一個音,每一次的擺動都搖出不同的合聲,有時悅耳,有時吵鬧。

  「這是妳們班新來的轉學生,給她安排一下住宿伙食什麼的,她好像不太能進入狀況,多注意一下。」老園丁說完把我推進教室,之後就不見蹤影。

  教室裡的同學似乎是在大掃除,也和我之前那些同學一樣,老師一不注意就開始大吵大鬧,互相丟抹布、丟肥皂,或是把清潔劑大剌剌地潑到課桌椅和地板上,整個地面都弄得滑溜溜的,有個女孩拿起拖把將清潔劑拖開,卻在她行經的地面畫下七彩混雜的一道。

  「不要吵!家裡沒大人了是不是?」女人,我想她是老師吧,因為這裡每個學生都穿著奇裝異服,根本不知道誰是老師。總之,她大聲怒斥,大家又安安靜靜地幹起活來了。

  「叫什麼名字?自己不會報啊?」老師惡狠狠地問我,好像地方分局裡把鬥毆鬧事的少年抓來做筆錄的警察。

  「我叫柳思樺!」為了不被她看扁,我用非常趾高氣揚的口吻喊出自己的名字,雙手抱胸瞪著她,可惜現在沒感冒,要不然我一定會往她臉上吐一口痰。

  「小小年紀就這麼囂張?以後不想混了是不是?念在妳剛轉來,我就饒過妳,下次再被我看見,我就要妳回不了家!」老師抓起我胸前的領帶大喝。

  在我一聽到我回不了家的時候,我想起那些一個個消失在我眼前的好友,悲從中來流下眼淚。我用手拭去,發現眼淚是薰衣草的淡紫色,心頭大驚往裙子抹去,裙子沒有辦法吸收,這時薰衣草色的眼淚已經轉呈暗紫色,越來越教我害怕,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抹到白色牆壁上,變成一個紫色的手印。

  「好奇怪啊,妳的眼淚竟然只有一個顏色。」老師低著頭跟我說話,可是這讓我更訝異,難道說他們的眼淚都是五彩繽紛的嗎?老師發現我疑惑的表情,趕忙帶著我往同學那邊走去:「現在在大掃除,妳也來幫忙吧,掃完以後要幫忙佈置喔!」

  「這是Fantasy給我的見面禮嗎?」我悄聲問自己。
※ ※ ※

  「妳好啊,妳、妳、妳叫什麼名、名字?」在奇裝異服之中,有個穿著整齊制服如我的女孩兒走向我、很熱情地牽起我的手詢問。女孩的穿著是我來到這校園後所見最正常的一個。

  「柳思樺。」我簡短回答,並趁勢仔細端詳她。她戴著粗粗黑黑的眼鏡,蓬亂的頭髮四處生枝,令我覺得反胃,態度雖然親切但講話卻有點口吃,的確不是個顯眼的女孩。

  「好、好怪的名字……」女孩依然結巴著,不知怎地,我竟然開始感到厭惡:「不……不過我、我也沒有……好、好到那去……我、我叫……叫蝶、蝶羽。」

  「妳沒有姓嗎?」我訝異。

  「什麼叫姓?」蝶羽很茫然地問我。這樣的問句著實嚇壞了我,她竟然沒有姓?

  「沒什麼。」我淡淡地回答並跳開這個話題。我的家,我的家究竟到哪裡去了?這樣的旅行,又要多久呢?

  「思、思樺……妳、妳是個……旅、行、行、行家嗎?」蝶羽仍舊對我感到十分好奇,然而我就是討厭她那樣拖泥帶水不乾不脆的說話方式。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像是快崩潰似的絕望搖頭:「到底怎麼來的我根本沒有頭緒,我不是什麼旅者。我只想安安靜靜過我的日子,可是就是不曉得怎麼搞的,我突然出現在這裡。」

  「像翅膀會突然張開那樣嚇人嗎?」蝶羽竟然沒有口吃了,我瞧見她背上是背著一雙糾結在一起的羽翼,她似乎很想張開,然而那未具雛形的翅膀卻只有一兩根乾燥的羽毛豎立,她回頭看了看,又懊惱地把那幾根毛收回去。

  「大概是。」

  「很多事情,在來了Fantasy以後,就會慢慢清楚了。」她意味深長地告訴我,即使我無法了解箇中涵義,我也希望最後事情能夠清楚到讓我了解該如何回到我的故鄉。
※ ※ ※

  所謂的掃除,其實就是把教室佈置做一次全新的翻修,聽說這裡的人每天都在更新自己的教室,彷彿那是他們的任務一般。今天的教室四面八方都貼滿暗黑的壁紙,遮蓋每扇窗戶,也沒有電燈的照射。

  壁紙貼好後,有位長頭髮的女孩拿出一個罐子,像珠寶盒那樣小心翼翼地端著唯恐它會傾倒,戰戰兢兢地從罐子裡拿出一顆耀眼閃亮的玩意兒,小小的一顆,暗黑的教室就像有了蠟燭火光一樣被點亮了。

  每個人都交頭接耳地討論那樣東西,女孩右手緊緊握著它,似乎在心裡面算好時間才敢放手,然而這一放卻讓那火光硬生生地往天花板撞了上去,在黑色紙面上像滑冰一般轉了好幾個圈圈兒,我們才看清楚那火光竟然是一顆星星。

  如此這般,女孩罐子裡的星星一顆接著一顆往上放去,非常不安分地在天花板上活動,有的磅磅磅磅地直往天花板上撞擊,有的像瘋子似地四處亂跑,有的則佇立在角落孤獨自處。
  大夥兒看著天空,不約而同地發出感嘆:「美妙!」

  「美妙。」放星星的女孩很得意地慢慢閉上眼睛,慢慢牽動嘴角使之上揚:「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偷到這些星星的呢!」

  其他的人一聽,紛紛用非常欽佩的眼神讚美女孩,而女孩的四周則清清楚楚地環繞著紅寶石顏色的光芒,閃爍在我們之中,彷彿是手握權杖的女王般高貴。

  但是蝶羽卻不以為然,她惡狠狠地上前咒罵指責這是不道德的行為,她說如此一來夜晚的月光就算再明亮,大地依然會是一片昏暗,說這樣會破壞世界的平衡。

  縱使蝶羽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堆,我仍無法了解蝶羽到底想試著表達什麼,她還是有點口吃,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言論,聽起來真像是有問題的孩子,她越著急,結巴的地方就越多,依然沒有人在乎,甚至戲謔似地想扯下她背上未乾的翅膀。最後大家竟然在教室裡公然追著她跑,沒有人再去在乎那些星星。

  蝶羽抱頭鼠竄地四處找掩護,她極力想保護自己的翅膀,這時候門砰砰響了,一個女孩去應門,貼著門板對外交涉了一會兒,回頭向我們宣佈是督學來參觀我們的新佈置了,大家的眼睛張得一個比一個大,歡聲雷動地鼓譟起來,連忙撕開黑色的封紙開了門。

  一個肥大魁梧的男人走進來,那些星星竟然迫不及待地以飛快的速度逃離教室,像火箭般藉著反作用力往天上發射,每個人都極力想抓回一顆星星也好,但紛紛撲了空。

  「抓到了!我抓到了!」偷星星的女孩嚷嚷,大家全都望向她,她真的抓著了最後一顆,然而整個身子卻被那顆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星星強拉上去,她不甘心地雙手緊握,雙腿逐漸離地,慢慢飄了起來,她聲嘶力竭地哭叫說她的手快被星星給拉斷了,但大家還是加油加油地叫喊,要她好好抓牢,開始商討要用什麼方法把她和那顆星星拉下來,沒有人要她放手。

  督學看著漸漸飄起的女孩好一會,只是淡淡地走開,沒有再看那間空空如也的教室一眼。俄時,女孩咻地一聲被拉上去,自此以後我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再看見身邊有圍繞紅寶石光芒的人。
※ ※ ※

  自女孩消失,全班失魂落魄地走回教室,面對門可羅雀、烏漆抹黑的內室,大家很有默契地不發一言,動手把黑紙拆下來,略顯惋惜地把紙捲起來放入玻璃櫥窗中的最後一處空位。包括那個曾經裝滿星子的空罐。

  我沒有融入那片沉默,只是走到教室外,蝶羽坐在欄杆上,面向內邊一個人盯著剔透的玻璃恍惚著,連我叫她都沒有聽見。

  我沮喪地跳上去坐在她身邊,學她凝望窗上的玻璃,倒映的影像始終只有我和蝶羽的面孔,然而蝶羽看起來信心滿滿,我卻茫然無知。不管我如何聚精會神地想了解到底是什麼東西吸引她,影像中卻一直沒有任何精采的變化。

  我轉了身子面向天際,雲朵的形狀變化倏乎,一下團聚一下離散,有時破碎有時完好,像校園裡被剪裁成各式形狀的樹木。我仰望天空,試圖找尋那些回歸天上的星子,想問問它們,有沒有屬於我回家的方式。不用說,除了太陽周邊的光暈,我連一隻雁子也見不著。

  「嘿,思樺!」蝶羽不知何時從冥想中醒來,叫了我的名字,她的聲音真的不再中斷、不再軟弱了。

  「嗯?」我雙手倒抓著欄杆讓身體後仰,這時我注意到她的翅膀,已經乾了一大半。

  「剛剛妳有叫我嗎?」

  「是有啦……」我抓抓頭。

  「有什麼事情想問嗎?」

  「的確是好奇,妳為什麼會知道星星想回到天上?大家都很高興督學因為那些罕見的星子跑來參觀了不是嗎?為什麼又拼了命要她們把星星放回去?」

  「因為旅人的意念永遠相像。」蝶羽凝視蔚藍天空中的雲朵。

  「想家的意念嗎?」我迫不及待地脫口問。

  「不是。」她斷然搖頭,「旅人究竟想去哪,想不想回家,只有他自己才會清楚,每個人四處旅行的目的都不一樣,當然也有人是因為沒有方向而四處旅行尋找自己的目的,因為旅行總會碰到許多事情,所以人們旅行。」

  蝶羽飄忽的餘音繞著我四周打轉,彷彿那是一條足以牢牢綑綁我的麻繩,把我固定在她身邊被迫聆聽她說話,然而她像黑水銀般的眸子始終注視天際沒有瞥我一眼。

  「蝶羽,妳是不是要去旅行了?」我盯著那雙翅膀,發現兩片羽翼上多了好多好多五彩斑斕的點飾,每一粒圓點點都像被施了咒似地在那片廣大平滑的薄面上流動,我好奇地輕輕一觸,最大的紅色圓點竟然如飛魚似地跳離翅膀咬了我一口。

  「還沒有。」蝶羽說:「天空裡還沒有給我的訊息。」

  「為什麼……為什麼妳會知道那是屬於自己的訊息?為什麼妳好像什麼都知道?」我急了,連忙伸長脖子到她面前連珠炮似詢問。蝶羽褐色的瞳孔映著屬於穹蒼的虛無,然而我卻清楚知道在那樣的遠渺中,蘊藏太多我未知的浩瀚領域,神秘的領域引逗著我,迫使我去覓尋,卻始終不給我答案。

  「問妳自己。」
  不知是那句話開始或者更早,我發現蝶羽變了,她不再是那個分叉髮根四面橫生的邋遢女孩、不是可憐兮兮地被大家追著捉弄的弱者、也不再是那個會對我熱情洋溢打招呼給我溫暖的蝶羽。我甚至懷疑她已經在我不注意之下被掉了包,她說起話來不再結巴,每道聲音都像條蛇,自我耳朵鑽入,在我全身上下四處亂竄,試圖支配我的意識。

  我沒有辦法正常站立,不由自主地跌仆在地上,蛇在我體內一路順著我的肋骨往下鑽,滑滑溜溜的東西沒有啃噬我的打算,卻對我的五臟六腑又舔又摩,在我終於忍竣不住強烈作嘔後,那感覺嘎然消失,只留下活生生回蕩在我腦中的餘悸。

  「思樺,看著天空。」蝶羽用命令式的口吻唆使我。

  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頭轉上去,發現灰藍的天色在視線中時而多彩時而黑白,只隱隱約約知道太陽光不是那樣強了、大地不再晴空萬里,只剩冷冷的雲翳,冷冷地傲視萬物。

  「妳要試著找尋自己的訊息、屬於自己的東西。」蝶羽的雙眼微瞇,好似個先知,但我卻沒有辦法認真思考她帶給我的訊息,更無從分辨她究竟是不是故意要用這些簡單的話語使我困惑。

  蝶羽,妳要走了嗎……?我意識不能清楚,眼前的影像也模模糊糊顛三倒四,最清晰的只有蝶羽背上開展的翅膀,我感覺到是那些圓點帶動那雙羽翼奮力鼓振。

  我虛弱地撐起身子,蝶羽已經轉身背向我,準備往天空翱翔,我伸手撕下她羽翼上的一小片,我希望蝶羽無法飛翔,希望她能留下來,而她卻不以為意,展開翅膀,身體逐漸騰空。

  「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比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重要多了。」離開教室外的欄杆樓臺,蝶羽轉向我,抽抽嘴角,很冷漠地掃我一眼,接著翅膀又積極地將她拉離地面。在我手中的那一小片斷羽有著一顆小小的藍點,倏然跳離我的掌握,在我鼻尖前氣急敗壞地張展舞動,彷彿在指責我的不是。在蝶羽沒入雲翳後,即癱在我手上一動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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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文老師墊著高腳板凳在墨綠色的黑板上畫了好多白色的格子,一行一行交錯不連貫,讓我想起以前陽台改建時掉漆牆壁裡交疊的磚塊。從老師走進來到現在已經畫了十五分鐘,一聲不吭,也不找人幫忙甚至說句話管管秩序,因此台下同學吵得把窗戶和牆壁都震出裂痕,她仍充耳不聞。

  我轉頭看見大嘴和阿葆拿起早上從餐廳買來的白饅頭撕成一小塊一小塊互丟﹔水母的隱形眼鏡滑到地上被自己踩破而哇哇叫﹔後方鐵書櫃裡的雜誌全都被竹竿像投籃那樣一本一本往吊扇擲,惹得被打中的小眉哭了起來,教室裡到處都是雜誌空中解體後的碎片。

  這時候哨音一響,從門外衝進幾個穿黑皮衣戴墨鏡,還拿機關槍的男人,大家全安靜下來乖乖坐好,黑皮衣武裝部隊就不見了。我看見黑板白色磚塊格裡面都寫了五顏六色的英文單字,有爛橘紅、軍綠色、胭脂紅、死魚白和大便黃。

  老師拿出了一個好大的多角體骰子,像水晶球那樣多稜多角的奇怪骰子,每一個切面都寫了一個數字。她宣佈:「我現在開始抽籤,被抽到的人可以上來擲骰子,甩出的點數會帶你到屬於你的單字,然後展開一場旅行。」

  我們開始交頭接耳,覺得這個遊戲實在刺激極了,每個人都為此雀躍不已,甚至舉手嚷著要先玩,而老師只是笑著抽了一隻籤。

  「小狐狸。」老師宣佈。全班一起拍手,肥皂還大聲尖叫起鬨,我們全都懷著羨慕的表情看著小狐狸趾高氣揚地上台,舉起大骰子使盡吃奶的力氣拋到教室後方。

  坐在最後面的阿葆跑上去探頭一看,大叫13,老師便把磁鐵當作棋子,從左上方的黑板跳到十三,然後黏回黑板上,那個字是Candy。這時候,小狐狸的全身變得越來越瘦越來越瘦,被拉到牆角,我們看見他臉色慘白在掙扎,卻沒有人感到恐懼,每個人都咯咯笑,然後我們沒有再看見小狐狸。

  「小狐狸去哪裡了?」我大聲問老師。

  「他什麼時候回來?」坐在我隔壁的小仙也問。

  被這麼一問,其他同學也七嘴八舌地,可是大部分的人表示他們也想和小狐狸一樣趕快消失,真正關心他的好像只有我和小仙。

  而老師還是沒有回答,笑著把骰子拿回前面,又抽了一隻,第二個旅者就是阿明。

  阿明很興奮地拋出骰子,點數是20,這個單字叫做:Sand。於是我們又開始討論,阿明會去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眼看著阿明的身體鑽入講桌的抽屜裡,讓我想到多拉A夢的時光機,而大家都沒有害怕的感覺,依舊鼓譟,期待下一個冒險者出現。

  過了好幾輪,玲玲抽到了Forest,消失在窗戶的門縫裡。小仙抽到FairyTale,整個身體被吸入板擦清潔器的細縫裡。水母則抽到了Silence,我看見一隻黑色的手,從教室後面的垃圾桶伸出來,硬把水母給拖了進去,水母才哇哇慘叫到一半就不見了。

  我不再覺得興致勃勃,我想是因為自己身邊的好朋友一個個不見了,開始認為這個遊戲實在是無聊透頂,為什麼大家都不關心那些消失的同學?我很想跑出門外或是大吼一聲叫別人不要玩,可是我整個身子像是被黏在椅子上跑也跑不掉,班上震耳欲聾的聲音更讓我沒有辦法阻止一切。

  這時候老師叫起我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跳起來,機械性地走上去,接過骰子的那剎那,我好像看見黑板上每個單字都在對我招手,使出渾身解數想讓骰子停在可以跳到它的點數。

  我像是在洩恨一樣把骰子狠狠往老師那邊拋,老師沒有被打到,骰子轉個不停,最後停下來,我的號碼是15。老師拿著磁鐵跳到一個叫做Fantasy的單字。

  在我才剛辨認出那個單字時,天花板的日光燈破了一個好大的黑洞,沒有水銀流出來,我像是被真空吸塵器抽走的小紙片那樣,啪啦一聲被拉進去,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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