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柏堅匆匆忙忙地跑回方才開研討會的場地,環顧四周,他看見一條又一條筆挺的輪廓,在三五群聚討論的學者身影中,找尋一道凹凸有緻的線條。

 

程采珊就在那裡!

 

高柏堅聽見自己的心底「砰」了一聲,他反覆深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直到他從心臟跳動的速度確定自己的神色不會露出明顯異狀,才緩慢地走上前。

 

「嘿。」他打了聲招呼。

 

「噢,嗨?」程采珊嫀首一側,蹙緊的額頭和微揚的尾音正詮釋著她的疑惑。

 

「嗯,妳有空嗎?我有、有些事想問妳。」高柏堅看了看四周,顯得坐立難安。

 

「什麼事?」

 

高柏堅沒有回答,卻依舊佇立在原處,像個做錯事卻不願開口道歉的孩子。雖然倔強,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刻起,他才終於敢低下視線,與程采珊的雙眼四目相對。

 

程采珊咬了咬下唇,稍微鬆開緊鎖的眉頭,吁出一口好長的氣:「好吧!」

 

這時,混在人群裡偷吃餐點的佐樂緩緩迴過身,將手中的紅茶一飲而盡,杯盤放下後露出她捉狹的笑容,悄悄地再跟了過去。

 

待兩人遠離人群,經過兩棟研究大樓,程采珊猛然停下腳步,雙手抱胸轉過身擋住高柏堅:「好了,走到這裡總可以了吧!你到底還想說什麼?」

 

「妳搞錯了,應該是我要問妳,有什麼想說的吧?」高柏堅厲聲:「我搞不懂的是,如果妳早就已經愛上別人,何必在背叛我之後,還費盡心思求我原諒,又在婚禮上當眾離開我?」

 

什麼?佐樂聽聞至此一愣,她屏住氣息,繼續聚精會神地聆聽。

 

「柏堅,我已經解釋過了。」面對聲調趨近於怒罵的質問,程采珊不動聲色,她只是淡定地嘆息,像個對青少年極有耐性的老師:「我的答案是『信任』,但是你永遠都聽不進去,你心中一直預設著一個答案,然後只想聽自己想聽的答案,難道就因為我的答案跟你想的不同,就非得這樣死纏爛打不可呢?」

 

「我聽得懂!但是我原諒妳了,不是嗎?」高柏堅問:「既然如此,妳在婚禮上第二次背叛我又是什麼意思?」

 

「原諒?」程采珊啞然失笑,做了下來,「你知道,為什麼我沒有辦法跟你結婚嗎?」

 

「因為妳劈腿。」高柏堅說:「我實在不能理解,我連戴了綠帽都願意跟妳共渡一生,妳為何還要逃跑?」

 

程采珊沒有立刻回答,她的雙眼盯著高柏堅許久,爾後,又低下頭看了看地上,理了理頭髮,迷人的笑容中有一絲苦澀。

 

「我真的寧願你一輩子誤會我,也不想向你從頭到尾解釋一次。」最後,她抬起頭來,表情很平靜:「那其實是一個試探,你失敗了。」

 

「啊?」

 

「你一直以為我跟Juane Porter偷情,對吧?」程采珊說:「你曾經探查過,這個人到底是誰嗎?」

 

高柏堅沒有答話,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Porter是個印度籍的教授,他並不在英國,我們之間的交集僅限於學術討論。至於,你在我手機、信箱裡找到的『線索』,都是我故意捏造出來的,而沒想到你連不看我的電腦都做不到。儘管我說了很多次,我跟Porter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你連查證都沒有,就一口判斷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甚至軟弱到逃避面對、解決問題,時至今你還覺得,自己這是在寬宏大量地『原諒』我,卻不是理所當然『相信』我,這才是重點。」

 

「那是妳一廂情願的說法。」高柏堅漲紅了臉。

 

「我何必騙你?我都已經和另一個人訂婚、放棄了你,就表示我不會對這段關係再抱持任何希望,特別編這些謊言,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妳可以保全自己一切的退路。如果妳又想舊劇重演再次落跑,然後回到我身邊,說謊的好處怎麼會不多呢?」高柏堅冷笑:「多說無益,我是不可能原諒妳的。」

 

「親愛的,我不知道你還有多少信任,但是,既然今天我們又遇到了,我想在結婚前告訴你,對我而言,你永遠都是我生命中最希望共渡一生的人,以前是,現在是,未來也是。」

 

高柏堅緊繃的臉部肌肉稍微鬆了。

 

「我愛你,但是除了戀愛,我們不能再有更深刻的關係。」程采珊泛淚的眼睛裡流露著不捨與傷感。

 

「就因為他媽的信任嗎?!」他忿忿不平。「這才是妳的問題,我不信任就是不愛妳?抱歉,疑心病才是我表達愛的方法。」

 

「不是信任,是你認為自己永遠是對的。」程采珊回答:「你既聰明、又有才華,無論和你談多久的戀愛,都能很有意思。但是,我⋯⋯我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生活。在一段戀愛裡,另一半時時刻刻擔心你是不是在背叛他,你可以解釋這就是愛,可是,在一段婚姻裡,你還要朝夕相處的另一半每每有風吹草動,都預設是另一半在偷情嗎?信任,我要的只是這樣而已,但是你給不了。」

 

見程采珊振振有詞,雖然知道這席話並不是說給自己聽,佐樂還是倒抽了一口氣,因為「信任」正是觸及她內心埋藏最多地雷的禁區的關鍵字。

 

佐樂倒退幾步,然後轉身逃開,不願再聽進隻字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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