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樂很少對自己做的事感到懊悔,但是,今天卻是一步錯步步錯的骨牌性失控。

 

  首先,她竊聽了程采珊與高柏堅的對話後,然後失魂落魄地拿起手機,向一個不太適合扮演救贖角色的穆佑文求救,現在不只約了要會面,根據約定的時間點,他們極有可能在飯後小酌一杯,並且續攤到下一個有無限可能的未知地點。

 

  而讓這些行為脫序演出的關鍵,來自程采珊說出的一道關鍵字,信任。

 

  在過去的戀愛關係裡,佐樂向來都是配合度高的女友,她識趣講理、不愛胡鬧又好相處。她可以很獨立,即使她有多想天天與男友膩在一起。

 

  葉承宏說他在開會、所以今天不能一起吃晚餐了,她就到敦南誠品讀一整夜的英文小說,到了最後,葉承宏連假日都推說有工作要忙,要她別來住處煩他,佐樂乾脆就在每週末安排語言交換,將每個原本預計給葉承宏參與的空檔填滿。

 

  即使身邊的朋友都告訴她,一個男人在假日有許多不能見面的藉口,八九不離十就是有鬼,她還是堅定地勸服自己,細水長流勝於緊迫盯人,那些鎮日疑神疑鬼、人肉搜索的神經質女孩做不到的「信任」,她輕而易舉達成,多麼瀟灑,她為此感到自豪。

 

  直到,確鑿罪證不留情面地證明,她的「信任」簡直就如愚忠般可笑,「信任」二字頓時變成一個好大的問號。

 

  沒想到今天因緣際會,重逢這個疏離許久的生字,佐樂像是在畢業紀念冊裡瞥見少女時代暗戀的對象照片一樣,依舊對它無法招架、依舊一看到它就不爭氣地慌亂。

 

  於是,理智的保險絲本能地斷電,她不想面對這些會令她情緒超載的回憶,她知道自己需要另一條迴路、逃避排山倒海而來的情緒坍方,她必須......立刻回歸這一年來有趣又足以轉移她注意力的生活。

 

  佐樂在電話簿中搜尋了幾個名字,她需要一個看似和她有發展可能,卻不會對她那麼認真的男人,出來吃個飯、喝一杯、聊聊天,以撫慰她的心情。

 

  最後,佐樂選擇將這個機會給了穆佑文,她不期待會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救贖,只希望今晚能像他們在酒吧邂逅的那晚一樣,純粹開心。

 

  「妳想不想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麼回到家的?」穆佑文將手中不加冰的威士忌淺淺飲一口,慢慢在喉間讓味道化開,佐樂知道他是在展現自己對酒的品味,雖然稍嫌刻意了些,不過當他喝完酒展眉笑出來時,已是瑕不掩瑜。

 

  「噢!天啊,拜託不要跟我說這個。」聽聞此事,佐樂笑彎了腰,雙手舉高作勢投降:「對不起,我知道錯了!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欠下最大的人情了。」

 

  「別這樣,妳應該這麼想。」穆佑文說得起勁:「假設,有個男人和女人,在酒吧認識,他們聊得投機、也很來電,不過女人很矜持,她從不主動跟男人開口要電話、即使交換號碼她也不存對方電話,只等對方打來,結果這男人身上沒手機,只好憑著喝了20杯龍舌蘭的記憶力,記住女人的電話號碼,等他上了計程車,已經忘了末三碼。妳覺得,他們不在夜店卻能重逢、還能認出彼此的機率有多高?」

 

  「這是寓言故事嗎?」佐樂笑。「感覺這篇講稿練習了很久。」

 

  「不是喔,這是即席演講。」穆佑文聳聳肩:「我不知道吃了妳的閉門羹後、又遇到妳、而且認出妳來,說這是『緣份』,感覺好像......有點老派。」

 

  「你還是不要說出那兩個字,哈哈哈哈,這真的有點違和!」佐樂笑到猛力拍打吧台,她一口飲盡杯中的調酒,將酒杯推到Bartender面前:「Vodka。」

 

  「妳今天比我們之前出來玩的那兩次更放鬆。」穆佑文手掌稍微撐著頭,側頭打量佐樂。

 

  「真的嗎?!」佐樂一驚:「我話太多了嗎?」

 

  「不會呀,約會本來就是大家在交往之前相互了解的過程,呃,雖然交往中、交往後都是相互了解的過程啦,不過那就另當別論。」穆佑文搖了搖手中的威士忌,繼續說:「我的意思是,話匣子打開是應該的。」

 

  「交往後也是啊......」佐樂的胸口彷彿被刀子淺淺地刺了一記,她邊苦笑邊搖頭:「真有道理。」

 

  「是啊,這方面也很傷人腦筋。」穆佑文垂下視線,目光從佐樂身上轉回自己的酒杯,無意識脫口:「所以,有時候別太深交,了解了不該了解的部份,反而簡單。」

 

  聽見這句話,佐樂全身陡然一顫,她壓根沒想到,穆佑文會這麼快就觸碰到她的禁區。

 

  話甫出口,穆佑文停下全身的動作,愣愣地連眨兩下眼睛。那是出自於他內心深處的告解,雖然並不怎麼完全。但無論如何,這句話都不該出現在這場約會的劇本裡。

 

  「你談戀愛時,會對另一半說謊嗎?」佐樂斂起笑容,卻轉過身來,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穆佑文。

 

  「如果妳愛上一個男人的必要條件是誠實,那麼,一個男人說小小的謊言,會影響妳愛他的事實嗎?」穆佑文身體向前微傾,俯身吻下佐樂飽滿的粉唇,爾後,他凝視佐樂的雙眼,露出詭譎的笑容:「妳太小看愛的威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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