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是高二的聖誕舞會,阿坤找了我跳舞,我頓時思緒短路,手足無措地不知左手該怎麼擺,右腳該怎麼踏,好幾次踏著他擦得光潤黑亮的皮鞋。



  「鞋子都被妳踏爛了。」

  「是你自己要找我跳的耶!」



  在這無聊的爭吵後,不知道為什麼,燈火通明的大禮堂竟然跳電了,緊接著是女生直覺的尖叫聲蓋過全場,整個場地喧嚷到震耳欲聾,這時我的手還緊緊搭在阿坤肩膀上。



  跳電以後,麥克風無法使用,吵鬧持續到教官響亮的哨音響起,緊接著是擴音器:「大家不要緊張,電源正在維修,各位同學在原地不要任意移動或奔跑。」



  這時已經沒有誰再失控尖叫了,取而代之的是說話聲:「喂,剛剛妳有沒有叫啊?」是阿坤。



  「我哪會像她們一樣?」我說:「不過學校從來都沒有跳電過啊!」

  「該不會是有人要進來搶劫吧?」



  「白痴!又不是在拍偵探片,而且這麼暗能幹什麼?」話剛說完,突然發現唇角被兩片溼熱的物體貼近,後腦勺被一隻手托著──有、有人,有人在……吻我?!


  「這麼暗就能做這種事情啊!」阿坤的話裡帶著濃厚的笑意,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阿坤會說的話。



  我怔怔地緊抓阿坤的肩膀,全身彷彿觸了電一樣,我不知道阿坤究竟在想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向對我推心置腹的阿坤……竟然像個壞男人一樣吻了我……



  正納悶時,電燈又開了,騷動終於停止,班聯會也在半分鐘之後,開始放起慢歌,當我回神過來時,阿坤已經不見蹤影。我輕撫著唇角,感覺方才的吻就像童話魔法一般虛幻不實,剛剛電光火石的那剎那……真的真的存在嗎?



  我不知道。



  雨在這時候停了。然而我的意識卻沉入四天前的那個冬雨午時。每天放學和阿坤一起走到公車站牌已經是我們的例行公事。我還清清楚楚記得他笑著告訴我那個什麼包子泡麵小籠包的冷笑話,然後……



  我聽見一輛闖紅燈的車所發出的刺耳喇叭聲,閃得我睜不開眼睛的車燈,還沒回神,聽見阿坤聲嘶力竭地喊著:「小心!」接著我感覺身體被人推往左邊,跌坐在安全島附近潮濕的柏油路上。



  最後,我看見的是一個芭蕾舞者,在車前起身、跳躍、旋轉、然後墜地。霎時,對面公車站牌所有的學生同時尖叫起來,只有我,喉嚨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等我清醒時,阿坤已倒在鮮紅的血泊中,黑色雨傘的傘骨被輾得不成人型,正如我看見阿坤倒地的身體一樣。我所有的感官瞬間被冰凍,與外界隔絕。濺在白色烤漆上的血液,漸漸地被大雨給沖淡了。



  我不記得我究竟跟警方說了什麼,在醫院裡、救護車上,如何無助地抓著別人的手,拜託了什麼事情,我只知道,在急診室的燈暗下的瞬間,我和阿坤的媽媽緊緊握著手,聽到了有生以來最殘酷冰冷的話──阿坤走了。



  在別人的面前,我不曾流下一滴眼淚,就在那時,我也只是覺得胸口一陣翻攪,阿坤的媽媽倚著我的肩膀泣不成聲,我只是摟著她,將頭靠在醫院的白色牆壁上,深深地吸氣吐氣,睜大眼睛不敢閉上,害怕只要一闔眼就會看見更可怕的影像。



  隔天,我紅腫著眼睛來學校上課,班導早在事發當晚得知這個噩耗,宣佈這項消息時,甚至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哭了起來,沒有人……沒有人會相信,阿坤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彷彿只是去遠行了一樣。



  依照導師的吩咐,我從他的抽屜裡,把他的課本抱出來,不修邊幅的他從來都不知道要整理抽屜,這一拉,大大小小的紙屑掉了出來,其中,還有一封水藍色的信。



  我隨手把信拾起,竟發現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放在抽屜裡似乎有好一陣子了。趁著午休,我忐忑不安,卻又帶著哀傷的心情拆開他的信,信中只有一張紙條,寫著幾串話──



  『嘿,男人婆,告訴妳一個秘密,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事實上。我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妳。

                          趙瞿坤。』



  這一次,我是徹徹底底地崩潰了,把一切一切,在車禍時積欠他的所有眼淚,完完全全地決提了,不像冬雨,反倒像是印度的雨季,像流星雨般一顆一顆落下,晶瑩的淚珠裡卻彷彿映照著當時流在地上的血泊。



  已經四天了,即使事情活生生地在我腦中重播,鮮紅的血液每晚反反覆覆地出現在我夢中,一遍又一遍地啃蝕我的心、我的肺,直到我淚腺枯竭,我還是不能夠相信,阿坤死掉是個事實。



  才剛剛止住的冬雨,又再度滴滴答答降下。我彷彿能看見頑皮的阿坤抓著門上凸起的木條雙腳晃呀晃地,用台灣國語的腔調對我笑說:「嘿!學測要到了,賣擱墮落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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